“妹妹……”
他低声呢喃着。
江尧的呼吸绵长,睫毛轻轻颤抖着,睡得并不安稳。
她从来都是睡不安稳的,江应淮知道。
他看过太多太多个那样的夜晚。
江应淮的另一只手抚上江尧的手臂,力道轻柔地揉捏着穴位。
冷白到连一丝血色也无的大掌握住属于人类女性的左臂,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和谐的色差。
触感恢复之后也需要给自己按摩的。
真是需要人照顾的妹妹。
江应淮安静地按压着那些因为血液长久不流通而显得僵硬的经络,看着江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蜷起又伸展。
人类的身体,像是一具被精细排列组合过的肉偶。
江应淮心想。
按到不同的穴位,经脉,骨骼,即使意识正在沉睡,身体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
“那么,要按到哪里,会让你幸福呢?”
他低头,在江尧耳边问。
那声音太轻,落在她的睫毛上。
“这里?”
他的指尖点过江尧的唇瓣。
“还是这里?”
划过心脏跳动的地方。
指尖,小腹,大腿,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与呼吸。
“告诉我吧,妹妹。”
江应淮喟叹着。
他没有得到答案。
被问的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
“小尧,我离开这段时间,小淮会在公司帮你,你随便使唤他,不用留手。”
临行前,江沐钦看着江尧,笑着说。
“有了小姨这句话,我可就不怕了。”
江尧也打趣道。
她的笑容轻快而明亮,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眉头轻微下拉,声音的语调也随之被拉高,咬字微微加快。
符合“笑容”和“愉快”的定义。
江应淮站在江尧身后,看着她的表情。
人类的表情其实不难分析,“真心的笑容”,只要通过肌肉牵引的程度就可以判断出来。
所谓“真心”的标准,不过是杜兴微笑(Duchenne Smile)的计算结果。
在杜兴微笑中,眼轮匝肌外侧是否收缩,收缩程度如何,是判断笑容是否真心的重要指标。
对于人类而言,眼轮匝肌外侧是一块几乎无法被自主控制的肌肉,它由情感中枢驱动,而不经过理性回路。
在高清摄像头毫秒级别的捕捉和分析下,这块肌肉是否产生收缩,是极其简单就能得到的结果。
但人类自己是看不见的。
以人类的判断标准而言,江尧的“笑容”已经趋近完美,她几乎可以控制自己的眼轮匝肌了。
虽然不是最重要的眼轮匝肌外侧,但只要将眼轮匝肌睑部进行收缩,同时搭配轻微收缩降眉间肌,她可以呈现出无比接近于杜兴微笑的表情。
人类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从生理天赋上来说,演员是比综艺制作人更适合她的职业。
江应淮平静地想。
“小尧,照顾好自己,小姨很快回来。”
江沐钦说。
她摸了摸江尧的头发,眼眶渐渐红了。
江尧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后她低下头,抱住了江沐钦。
“小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江尧说。
送别结束。
和江沐钦在登机口挥手告别,江尧在心中为自己的机智反应感到满意。
在无法做出对应表情的时候,用动作掩饰表情,是她偶尔会使用的方法。
——正面情绪就拥抱,负面情绪就转身离开,无法离开的负面情绪就用手捂住脸装哭。
百试百灵。
“妹妹。”
江应淮站在她身后开口。
他仿佛是一具伫立在她身后的雕塑忽然活过来。
江尧沉默一秒,转过头正要露出笑容,忽然被江应淮冰凉的指尖抵住唇角。
“好假,不要笑。”
他的声音平直。
……
江尧缓缓皱眉。
“嗯,这个是真的。”
江应淮说。
江尧今天的第一个真实情绪反应。
是对他的厌恶。
江应淮感受到被自己规划为“心脏”的器官传来快乐跃动。
“妹妹,真心笑,要这样。”
他勾起唇。
这是一个完美的,符合杜兴微笑的笑容。
很浅,也很冷。
但,却是一个“真的笑容”。
他拉起江尧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薄唇微动:
“要我教你吗?”
作者有话说:
明明最早买下了尧尧隔壁房子,却最晚见到真人的小陆:……早知装什么修,就该直接毛坯入住!
第11章 她赢了 你还能为我带来什么惊喜呢?
迈巴赫驶离机场。
江尧沉默着坐在副驾驶上。
驾驶位上,江应淮开着车。
他依然是那副冷淡高傲的表情,只是冷白脸颊上一道红痕,破坏了那份高高在上的气质。
那是江尧的杰作。
她不对此感到心虚,却难以控制地回想起刚才江应淮露出的表情。
“要我教你吗?怎么露出‘真的笑容’。”
江应淮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薄唇微动。
江尧感受到他的温度,很冷。
“不需要。”
她想要抽回手。
被戳穿之后,她也不再维持正常礼貌的伪装,面无表情,声音冷硬。
“你需要,妹妹。”
江应淮不放手。
他的力气极大,在江尧居然甚至没办法让他的手腕撼动分毫。
她卧推是60公斤级的啊!
江尧的确在这个瞬间感受到了一个真实的情绪:惊骇。
江尧说不出“放开我”这种话。
这简直是认输的代名词。
她目光一冷,也不再挣扎,情绪上头的瞬间,她扬起另一只手。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
江应淮的脸偏过去,发梢盖住眉眼,久久没有动作。
该死!
江尧在心中暗骂。
怎么就控制不住了?
她明明已经学会了忍耐愤怒和厌恶才对。
明明都……这么多年都,忍耐下来了。
江尧没有留力,江应淮冷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一道渐深的红痕。
“不错。”
江应淮抬手摸上自己脸颊,冷淡声线中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他似乎是很容易被留下痕迹的体质,红痕在冷玉一样的肌肤上晕开,居然显出一种无端的炽热。
就像他此刻的眼神。
分明是乌墨冷玉般的眸子,却闪过一瞬间扭曲的沸腾热意。
“这个也是真的。”
江应淮缓缓说。
他的声音低沉,余震落在江尧耳垂,带来一阵酥麻。
“你已经学会厌恶和愤怒了,是进步。”
江应淮说。
他看来是当定江尧的“老师”了。
江尧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坐副驾驶本来是为了不看见这家伙的脸,结果江应淮好不要脸,让司机打车回去,自己握起了方向盘。
江尧目不斜视,强行让自己不去看江应淮。
江应淮居然也真的没有出声,任由江尧在沉默中消化着那些对她而言,已经是过分激烈的情绪。
江尧觉得自己真是讨厌极了他。
到达公司。
“不要跟来,公司不需要你。”
江尧下车,转头看着江应淮。
她的语气依然冷硬。
江尧几乎从不对人这样说话,任何人。
这个认知让江应淮再次感到心口一暖,缓缓眯起眼睛。
“今天不会。”
他说。
今天不会,那就是明天可能会。
江尧知道。
但明天是明天的事。
到时候再说。
江尧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车门关上的风震起发梢,江应淮歪头看着她的背影,无机质的漆黑瞳孔中浮现笑意。
江尧讨厌一切耗费精力的事,却会因为讨厌他而下意识地用力甩上车门。
这是连她都没意识到的,属于江应淮的“特殊对待”。
江应淮轻笑一声。
一走进公司,助理许安茗快步来到江尧身边。
“姐,王弢来了。”
她低声说。
江尧点头。
从时间上来说,也差不多了。
“另一位客人呢?”
她问。
“在会议室。”
许安茗迅速回答。
“我几次给了你们详细的修改意见,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下一版方案发过来?”
还没有走入办公区,王弢的声音就已经传来。
他的声音紧绷着,显然有极大的火气没有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