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床头苟延残喘。
孝宣帝心思千回百转,忽而笑了笑,一副好兄长模样,低下头语气温和:“是皇兄错怪你了。”
“快扶朕起来,朕要下旨让禁军把高泽那逆子就地斩杀!”
“还有那些个背叛朕的叛军,一个个诛九族!看谁还敢忤逆朕!”
他仍用命令的口吻,丝毫察觉不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挥舞着双手,挣扎着,却始终不见高玉桢过来恭恭敬敬地搀扶他。
孝宣帝阴沉下脸,猛然抬头,正要呵斥。
只见高玉桢安静地站在眼前,神色淡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明明那双乌眸平静无波,孝宣帝却莫名觉着他在蔑视自己。
一瞬间,孝宣帝心里生出种屈辱感,自负产生自卑,他恼羞成怒,脸上带笑,眼神却是阴冷的,“子安,你这是何意?”
“兄长要我救你,兄长更要我继续扶持你做皇帝,可以。”
“那你还在等什么?为何还不来帮朕?”
高玉桢:“臣恳请圣上下一道旨意,让当年下放各署军营的虎贲骑集结,再用虎符调遣周遭城池军队,一同赶来邺京平定叛乱。”
有了真正的圣旨和虎符,事后便也追究不到罪责。
孝宣帝眼神一凛,“你要朕给你兵权?”心底警惕起来。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眼前沉稳持重的弟弟高玉桢。
时间真的很快,快到他已然看不穿如今的高玉桢到底是何心思。
当年的事,他不信高玉桢心里毫无芥蒂,第一次他从年少时的高玉桢手里轻松收回兵权。
可不代表,他能从如今这个端凝有度的高玉桢手里,顺利收回兵权。
出了那样的事,他怕的是,一旦给了出去,兵权便不可能从他手里收回。
那么,往后,他便会大权旁落,受制于高玉桢。
在此之前,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
可如今……
孝宣帝攥紧拳头,内心万分挣扎。
高玉桢:“是,我要兵权。”
第88章
在孝宣帝眼里的高玉桢简直胆大包天, 敢在天子面前直言不讳,说要兵权?
他盯着高玉桢冷静的模样,差点儿咬碎了牙根。
可接下来他的话, 更让孝宣帝觉得得寸进尺。
“兄长, 不只是兵权,我还要再向您请两道旨意,一道空白圣旨, 一道嘉奖虎贲骑围剿叛军, 平定叛乱有功的圣旨,这两道旨意上,不但印有白玉三玺,还要有传国玺。”
白玉三玺分别是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对内用来发布诏令、圣旨时所用的玉玺,
平时只会用到这三玺,假圣旨上用的也是这三玺。
而传国玺,只有皇帝知晓放在何处,仅用于封禅大典封存玉牒石函, 象征天命正统, 极少用之。
孝宣帝脸色紧绷到肉在痉挛, 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放, “你……你简直是欲壑难填, 贪得无厌!”
“虎贲骑乃大齐军队,是朕在养着他们,理应平定叛乱,身为朕的子民, 为朕效忠乃是理所当然,何来脸面开口要嘉奖?”
高玉桢语气平淡,“兄长, 你怕是忘了,如今你依仗的只有我,即便你不答应又能如何?”
“你失去一切,而我,仍然是大齐的襄阳王,我扶持谁,谁就是皇帝,我能好好地和你提出要求,是在给你机会,给你一个保住皇位的机会,你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
这般居高临下甚至是施舍的口吻,登时刺痛了他那颗自负又自卑的心。
孝宣帝怒不可遏,只觉五内俱焚,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咽喉,却被他极力克制。
他不能死,更不能在他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
一口一个兄长,说出的话却充满了胁迫。
这高玉桢当真是他的好弟弟,怪他昔日心软。
他要活着,待此事了结,拿回兵权后,高玉桢万死难赦。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汹涌的情绪,深呼吸,疲惫道:“朕答应你。”
事不宜迟,高玉桢架着他桌前,盯着他亲自写下圣旨,盖上白玉三玺,最后,只剩下传国玺。
孝宣帝留有一手,神色阴翳,沉声道:“这传国玺,待你平定叛乱,取得高泽项上人头时,我自会亲自拿出印下。”
殊不知,高玉桢已然不是当年那个信任他的少年。
高玉桢嗤笑一声,“兄长,你还拿我是当年那个愚蠢不堪,对你毫无设防的人?”
“今日我拿不到我想要的,明日高泽带着叛军攻破宫门,剑抵在你颈侧要你跪下禅让皇位时,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此话一出,孝宣帝浑身一抖,脸色惊变,恍惚中,好似此时真如他所说,高泽率领一众叛军,得意大笑,举着利剑架在他脖子上,当着众人的面,逼他写下禅位诏书。
他咬紧牙关,绝对不行!谁也不能从他手里把皇位抢走!
皇位永远是他的,就算死,他也是大齐天子!
孝宣帝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怨恨,手支撑着桌面缓缓起身,踉跄着走到龙椅后,往墙上一按下。
一声闷响,墙壁出现一个凹糟,露出里面一个正方形,边长四寸,通体温润乳白,雕刻着螭兽蟠龙纽的白玉巨玺。
底部刻着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双手抱着沉重的玉玺,在盖下去之前,抬头看了眼紧盯着圣旨的高玉桢,深吸口气,郑重地印在圣旨上。
一切完毕,高玉桢收好三道圣旨,放到袖口中。
“为了不让高泽察觉,只好委屈兄长躺在床上,今夜好好歇息,等着明夜的到来。”
孝宣帝连忙抓住要走的高玉桢手臂,“等等。”
高玉桢回头,眉峰微扬,“圣上还有哪里不放心?”
“刚刚那逆子说的朕赐死了路昭仪,是何意思?”
“朕又不是老糊涂了,怎会不知道路昭仪对路武的重要。”
孝宣帝问着他,心底却有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那逆子,挟持路昭仪逼迫路武与他一起谋反?”
高玉桢:“路昭仪中毒身亡,私底下都在传是您命人送毒酒去,赐死了路昭仪。”
孝宣帝双目圆瞪,“一派胡言!朕什么时候下旨赐死她!”
“混账东西!该死的畜生!不但假传圣旨,密谋造反,现如今还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朕的头上。”
“好,真是好样的!”
“朕从未知晓素来在朕面前恭顺乖巧的好儿子,竟这般城府极深,工于心计!倒是朕看走了眼!”
他怒极反笑,心底那股暴虐的杀意愈发的汹涌。
恨不能高泽此时出现在他面前,他亲自拿着刀将此等不孝子千刀万剐,做成人彘!方才泄愤。
“子安,朕改变注意了,活捉高泽,朕定要叫他后悔犯下此等滔天大罪!”
高玉桢抿了抿唇,双手抱拳。
忽而,孝宣帝又扮做一幅温和的模样,“子安,你莫要辜负皇兄对你的信任。”他紧紧盯着眼前的高玉桢,这时的老脸上,才隐约透着一丝惧意和慌张。
高玉桢望着他的脸庞,捏住他的手腕,缓缓扯下,“皇兄,这句话,该是臣弟对你说才对。”
话罢,他缓慢后退,头也不会的走了。
行至殿外,郑长盛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候着。
见他出来,恭敬地弯腰低头。
高玉桢停住脚步,“郑公公,您是皇兄身边的老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应当清楚。”
郑长盛心口发紧,咽了咽唾沫,赔笑颔首,“奴婢省得。”
乐陵王府。
一行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出府,上了马车各自离去。
高泽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不多时,大门关上。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许靖双手抱胸,语气鄙夷,“这些大臣像条嗅到肉味的狗,谁有肉就跟着谁走,毫无骨气可言。”
高泽笑出声,“无妨,盟友自是多多益善。”
“只是这帮老臣对危机嗅觉灵敏,还算知趣。如若不然,到了明日,这般迂腐之人尽数难逃一死。”
“飞鸽传书给侯宁川,让他们务必藏匿好行踪。”高泽低声道。
许靖收敛神色,抱拳,“是,殿下。”
翌日,又下起了雨,毫无征兆,不过顷刻间,白昼暗如黑夜,乌云厚重,翻滚着电闪雷鸣,似要将人吞没。
街上行色匆匆,从原先的欢喜,到如今开始叫骂着怎的又下雨了,摆摊不成,入不敷出。
阿盈靠在窗台,手托着腮,一个震天响的闷雷下来,好似天要塌下来一般。
耳朵嗡鸣,心突突地跳,有些不太舒服。
她揉了揉耳朵,一阵风夹雨吹了过来,身前的“春秋左传”哗啦啦地翻页,零星雨珠掉落在纸上,阿盈赶忙挡住,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沾了沾上面的水痕。
这时,身后的高玉桢换好入宫的朝服,缓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