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盈习惯性地打量四周,地方清静,只是有些墙角稍显斑驳陈旧,无伤大雅。
不过,莫涧何时在邺京租了这么一处院子?
莫涧似看出她的疑虑,不经意开口解释道:“我在收到你的信笺后,立刻快马加鞭来到都城,租下此地也是为了有条后路。”
阿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日渐西斜,残阳如血,猩红得令人瘆得慌,仿佛有种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红叶盯着那片血红,拧眉,心中揣揣,莫名有些沉重不安。
想到迟迟未醒的阿盈,她思量半晌,来到门口敲了敲。
“夫人,临近傍晚,您要不要起身吃些东西?”
话落,里头没有任何反应。
红叶以为她还没醒,敲门动作顿了顿,想到她的脾性,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继续。
白藏锋察觉出异样,发问:“有问题吗?”
她神色有些顾虑:“两个时辰了,夫人至今都未醒来。”
“适才我敲门,里面丝毫回应都没有。”
白藏锋皱眉,并没有觉得她草木皆兵,“你再试试。”
她点头,深吸口气,再次敲响了房门,“夫人?您醒了吗?”
笃笃笃——
三番四次,到最后,她急了,砰砰地拍打着房门。
在急促的拍门声中,两人听到了里面传来微弱的呜呜声。
两人对视一眼,道声不妙,红叶一急,抬脚猛地踹开房门,求救的呜咽声更加明显。
两人同时冲进去,红叶一把掀开帷幔,露出易容后的许闻音。
“夫人!”红叶大惊失色,刚要伸手,被白藏锋拦住。
他脸色凝重,回想起两个时辰前,出来的许闻音,“不对!她不是夫人。”
“夫人逃了!”
意识到这点,他立即转身飞奔出去。
红叶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转头望着眼尾泛泪,一脸惊恐可怜相的女子。
“你是许闻音?!”
她忙不迭地点头,眼神满是求助,嘴里发出呜呜声音。
阿盈走之前,还点了她的哑穴,才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红叶见状心一咯噔,暗道完了。
替她解开穴道后,立马出去告知管事,而后带人来到许闻音院子。
此处早已空空如也。
她仍不死心,看向下人,语气凝重:“搜查王府上下,绝不放过一丝一毫!”
那厢白藏锋用尽全身内力,飞速赶往南郊朱明门。
朱明门位于邺京东侧南郊,共有三门道,上头双高阙楼阁,有双臂都不足以环抱的朱红大柱,白玉壁墙,鎏金瓦当。
乃祈雨祭祀的必经门户,而文武百官,皇家仪仗便是从此城门直达坛台。
雩坛为方形高台,对应五方天帝,建式宏伟磅礴,威严庄重,给人压迫感十足。四面正中各设一道青石阶,中央黄帝位居坛心,阶梯平坦宽阔,可供众人缓步登坛行礼。
正前方,孝宣帝在首,襄阳王在侧,皇子公主在后,再往后是后宫妃嫔,文武百官,场面声势浩荡,每个人脸上皆是肃穆庄严。
太史台太史令欧阳泓站在雩坛上侧,神色严肃,抬头日观天象,右手掐指,测算着祭祀的吉时。
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内心忐忑,都在等待观望。
“圣上,请上雩坛!”欧阳泓道。
孝宣帝印堂发黑,脸色青白,脚步虚浮,郑长盛刚上前伸手搀扶,就被他甩开一边。
郑长盛头也不敢抬,恭恭敬敬地将手放在腹部,站在一旁。
高泽在下面望着他强撑病体,一步步艰难地踏上阶梯,看似恭顺的眉眼下,藏着的是一颗嗜血的狼子野心。
他看向前方一步玉身长立的男人,高玉桢神情淡淡,看不出半分情绪。
就在雩坛举行仪式时,所有人都沉浸在祭祀庄重的氛围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深色身影匆匆赶来。
白藏锋急得满头大汗,气息急促,来到高玉桢身边。
“殿下……”
高玉桢侧眸望着他,眉心蹙起。
白藏锋咽了咽唾沫,努力平息情绪,在他耳畔低语,“殿下 ,夫人不见了。”
话一出,高玉桢瞳孔地震,猛然转头看他,脸色瞬间阴沉,眼神森寒可怖,如毒蛇爬过白藏锋的脊背,刺骨的冷意窜上头顶,顿时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不止。
白藏锋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干涩,“殿下,红叶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这话说得他很忐忑,只因他完全没有把握和底气,只能是硬着头皮说出这话。
第77章
高玉桢咬牙质问:“多久?”
白藏锋被这两个字弄懵, 愣了下,何时能找到人,他又岂能断定?
可不说又不行,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属下现在回去立刻安排王府所有人去找!”
高玉桢冷冷地盯着他, 眉眼阴鸷,一字一顿,尽是暴戾:“人不见了多久?!”
话落, 他眉心紧皱, 面容微白,忽而体内气血翻涌,砰砰砰——心跳如沉闷擂鼓重重地敲击着大脑,令其头晕目眩,脚下踉跄了一步。一股又哀怒又怨恨的复杂情绪充斥内心深处,四肢发麻。
他竟不知,阿盈就这般厌恶他到如此地步,不惜费尽心思就为了离开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对她的感情在她眼里便这般不值一提?!
那她耐心帮他上药时, 流露出的心疼又算什么?这些时日她的温顺和乖巧只是对他的一时逢迎吗?
又或是因昨日那场争执?明明过去了不是吗?
于她而言 无论是别人亦是所谓的自由, 皆比他重要, 他的付出他的真心她弃如敝履, 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凭什么?凭什么要这么对他?难不成是在她眼中, 自己只是一只舔着脸上赶着自甘下贱的狗吗?
越想越不明白,五脏六腑仿佛被死死拧成一团,疼得喘不过气,悲怒交加, 一股腥甜猛地从喉咙上涌。
他紧皱眉间,抿紧双唇,极力遏制呕血的冲动。
随即神志恍惚, 险些站不稳脚跟儿。
白藏锋赶忙伸手扶住他,却被他反手抓住手臂,见殿下如此焦急,他反应过来,连忙说:“两个时辰,夫人不见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呵呵……
高玉桢无声冷笑,眼含嘲弄。
两个时辰,足以出城。
出了邺京,对于江湖人而言,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
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一个刻意躲藏起来的人?
高玉桢心急如焚,又愤恨到极致,最终在孝宣帝投来的目光里归于平静。
而此时,已然不少人注意到了二人。
高泽皱眉,眼神疑惑,正要上前询问,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去坛台上正在进行的祭祀大典,见父皇眼神沉沉地落在皇叔身上,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子安,上来,一同与朕向五方大帝祈求大齐四海晏安,黎庶康阜。”
高玉桢定在原地,神色冷峭,并无半点上前的举动。
白藏锋明知此时不该开口,却还是说:“殿下,属下性命担保,定然将夫人找回来。”
高玉桢不言不语,对上孝宣帝隐含不悦的眼神,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两侧的手攥紧。
“子安?你还在等什么?”孝宣帝眉头紧锁,居高临下的俯视,配上玄色龙袍,属于天子的威严扑面而来,令人不可逼视。
众人顿时忐忑不安。
害怕皇帝一个不高兴,又要不顾大局,杀人泄愤。
程辛惊觉不妙,急忙走上来,望着白藏锋难看的脸色,看向高玉桢,压低声音提醒,“殿下,圣上在等着您。”
众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不同寻常的高玉桢,私底下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襄阳王殿下从不违抗圣上的旨意,如今是怎么了?”
“发生何事,怎的这般反常……”
“老夫也想知道……”
所有人质疑探究的目光,尤其是孝宣帝逐渐阴沉的眼神,高玉桢视若无睹,不曾言明一字半句,旋即转身离去。
众人愣在原地,不少片刻,掀起一片哗然。
高泽也愣住了,回头错愕望着高玉桢急匆匆的背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甚至看出一抹慌张。
他感到奇怪和困惑,高玉桢是何人,他就从未看过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哪怕是当年父皇逼迫他至此,也未曾表露出半分慌张。
而今又有什么值得高玉桢大惊失色的?不但当众违抗圣令,还不顾如此重要的祭祀大典,拂袖离去,丝毫未顾忌宗室颜面。
父皇倘若怪罪下来,以他现在的处境,怕是难以善终。
下一瞬,孝宣帝脸色铁青,高声怒吼:“高玉桢!给朕回来!”
“马上让人拦……”
话音未落,他脸色惊变,气息凝滞,胸口不断地起伏,进气多出气少,手抖动不停,“混、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