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听到远处传来狗吠声,心一咯噔,暗道不好。
那是宫中豢养的犬畜,听闻专吃人肉,嗅觉灵敏,对人味更甚。
步步逼近的声音仿佛重重敲击在心口的擂鼓。
越来越近。
阿盈望向不远处的翠绿湖泊,心一横,借着草木的掩盖,无声地靠近,在看到狼犬的那一刻,直接潜入湖底。
湖水淹没过她的头顶,窒息感瞬间涌来,她感觉浑身无力,自己仿佛是一片浮萍,漂泊无依、只能任由湖水将自己吞噬。
恍惚间,阿盈好似看到了死去的养母、师父。
她自幼为一寡居老妇所拾,养母无子无女,二人相依为命,情分甚好。日子虽清贫,养母却视她如己出,衣食从无亏待。
世道艰难,若非养母心性坚韧,怕是早已没有她的活路。
六岁那年,村子遭山匪血洗,除了被养母拼力藏好的她,全村无一人生还。她被迫流落街头,被怪老头收养,传授武艺,十三岁时她将血洗村子的梧栖山土匪一锅端了,为养母报仇。
五年前师父去世,她便独自一人行走江湖,为谋生计,成为“拿人钱财、替人索命”的杀手。以手法利落,杀人干脆,一抹脖子即殒命,江湖人称一抹红。
这次铤而走险入宫行刺皇帝,不过是想拿到更多的钱,去寻处热闹淳朴的地方,买个大宅子,过安稳日子,结束自己漂泊零丁、血雨腥风的生活。
当初,那买家来见她时,身穿一袭黑袍,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出手却极为大方。
整整十锭金子,她得杀多少人才能赚到啊。
黑袍下,那双鹰眼得意地盯着她,仿佛胜券在握,在此之前,他便在江湖打听清楚此女的情况。
“当今皇帝暴虐无情,不顾黎明百姓,你杀了他,是为天下造福。”
“事成之后,我还会再给你十锭金子,怎么样?”
阿盈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金子,攥紧手心,内心挣扎。
良久,她抬头看他,语气坚定,“好,我答应你。”
湖面水波荡漾,岸边的身形影影绰绰,怒斥声伴随脚步随之而来。
“快搜!这刺客受伤跑不了多远,本将军就不信,这么短时间,她还能插上翅膀飞出皇宫不成!”
“是!右卫将军。”
禁军拉着凶猛的狼犬四散,沿着岸边搜寻。
春寒料峭,此时的湖水依旧冰冷刺骨,阿盈冷得发抖,脑子里仿佛被塞进铅石沉重得连思考都没办法。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精神恍惚,耳朵响起尖锐的嗡鸣。
若有似无的声音穿过湖水隐约传来。
“程大人可是看到了刺客?”
“方才我看到有人往那边去了,她好像受伤了,走,我带你们过去。”
“多谢大人。”
“走,都跟上!”
兵甲摩擦发出一阵金戈撞击的金属声。
一群人匆匆忙忙地朝远处赶去。
脚步声远去,不多时,扑通!有人跳进湖底。
平静地湖底泛起阵阵浪花。
阿盈费力地睁开眼睛,朦胧地目光出现朝她游来的身影,如同一尾散发着光晕的银鱼,快速朝她靠近。
眨眼间近在迟尺,长长的墨发飘舞在水中,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庞,矫健的身姿,又宛如摄人心魄的海妖。
莫名有种诡谲妖异感。
下一刻眼前发黑,她彻底晕了过去。
高玉桢连忙攥住她即将沉入湖底的手腕,抱住她的腰,朝上方游去。
第2章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正要出神武门时,被守卫拦住。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这是襄阳王的座驾吗?”
听到马车上侍从的冷斥以及其口中的襄阳王,守卫面面相觑,眼神露出些许忌惮。
襄阳王高玉桢乃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曾经唯皇帝马首是瞻,征战沙场的辅国大将军。
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年少轻狂,无数功名加身,却因心狠手辣,阴冷寡情的性子,让所有人畏惧。
可自五年前,大败柔然后,便突染恶疾,一病不起。
直到现在,世人逐渐忘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只记得如今的病秧子襄阳王。
领头躬身抱拳,“程大人,委实对不住,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宴会出现刺客,上头下令此时只进不出。”
“就委屈一下襄阳王殿下,别为难末将了。”
程辛都气笑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说什么?委屈襄阳王殿下?你哪来的脸敢说出这种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话?!”
话罢,他扬起马鞭,眼神狠厉地指着面前的禁军。
这时,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撩起,高玉桢眉间漠然,捂着帕子咳嗽,掀起眼皮,眸色淡淡地看向领头。
领头心一紧,一股寒意猛然从脊背窜至大脑。
他低头,恭敬抱拳,缓缓退到一边,沉默地让开一条道。
高玉桢:“走吧。”话音刚落,他放下帘子,回到车内。
程辛瞪了领头一眼,胸口依旧愤愤不平。
要是当年的襄阳王,非得砍了这群狗眼看人低的贱奴才不可。
马车停靠在襄阳王府,车内,昏迷的女子浑身湿透,盖着一件披风,躺在高玉桢脚边。
湖水的寒冷如同附骨之疽,紧紧扒在身上挥之不去。
高玉桢脸色发白,捂着帕子不断地咳嗽,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还带着些许的湿意。
这时,帘子被人掀起,程辛嫌弃地瞥了眼地上的阿盈,抱怨道:“殿下,你干嘛非要救她?”
她可是刺杀圣上的刺客,有必要救吗?
还不顾自己的身体,再则要是被圣上知道,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高玉桢没回答他,“把人送府,找大夫过来……咳咳咳!”
猛烈的咳嗽好似要把肺给咳出来。
突然,他感觉到嘴里腥甜,垂眸一看纯白手帕染上点点红梅,蹙眉,不着痕迹地收起来。
程辛嘟嘟囔囔地边埋怨,边把人背上,走进王府。
房间内,大夫正替阿盈号脉,他眉间隆起,脸色凝重,看上去不太妙。
“殿下,此女中毒,但似乎是之前服用过药,护住了心脉,可终究治标不治本,如果要解毒,有些棘手。”
程辛趁机说:“那既然这样,就别治了,我们殿下的身体还因为这丫头加重了病情,你快点,先给我们殿下看看。”
惹来高玉桢冷淡一瞥,他缩了缩脖子,没出声了。
高玉桢淡声道:“需要什么药,我让人去找。”
大夫叹气,“这味药是龙齿草,太过罕见,怕是这姑娘没救了。”
“龙齿草?!”程辛忍不住惊呼。
看到自家殿下的目光,立马捂住嘴。
高玉桢:“正好府上有这味药,程辛去取来,给大夫去煎熬。”
程辛立马拒绝,“不行!殿下,这药对你来说很重要,如果没了这味药,那您的身体……”
话还没说完,被他抬手打断。
大夫原本米粒的眼睛瞬间瞪圆,激动说:“殿、殿下,您这儿有?”
“这龙齿草乃生长在断崖峭壁、严寒之地,且千年难遇,殿下是怎么找到这味药材的?”
高玉桢冷眼看向程辛,语气坚定,“去取。”
程辛满脸不赞同,“殿下!”
高玉桢目光倏然阴沉下来,“莫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程辛攥紧手心,很是不情愿,低头,“是。”看向大夫,“你跟我来吧。”
大夫见襄阳王不说,便缠着程辛询问,两人同时出去,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高玉桢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凝视着面容平凡的女子。
原以为是个寻常宫女,没想到竟然是个武艺超群、懂得临机应变的刺客。
遗憾的是,她没摸清楚情况,他的好哥哥贪生怕死,可身边就连一阉人都身手不凡,最终白白错失良机。
下次动手就没这么容易了。
不过死了挺可惜,何不为他所用,送到大皇子府上,调查私军一事。
半年前,高玉桢的人在赤溪山发现有操练兵马、锻造兵器留下的痕迹。
仔细勘验后,判定其不属大齐任何营伍,但意外的是,在现场的草丛拾得一枚属于大皇子府的令牌。
他静坐在床边木凳,盯着昏迷不醒的女子,她眉心微蹙,脸色死白,不像是病人的脸色,和脖子上有些出入。
好似隔着什么东西。
高玉桢皱起眉间,眸色沉郁,神色闪过一丝犹疑,手指蜷缩,正准备伸去,忽觉身后一阵脚步。
煎好的药被程辛亲自端了上来,按他的话说,这么珍贵的药材,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夜半三更,冷风吹动扇窗,发出令人发酸地吱呀声,周遭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