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泽忍着疼,说道:“父皇,如今并州、晋州、汾州旱灾最是严重,引发饥荒,粮价飞涨,已经不能靠单纯的武力控制。”
“又因征发农户男丁修长城、建行宫,留下家中老弱妇孺,无力耕耘田地,青黄不接,流民四起,僵尸满道。”
他想到在路边看到骨瘦嶙峋的尸首,不适地皱起眉。
“民愤激荡,甚至有人联合起来,去打家劫舍。”
“如不及时控制,那些流民怕是很快就会蔓延至邺京。”
孝宣帝听着这些话,头疼欲裂,恨铁不成钢:“朕不要听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朕要的是你把事情解决!”
话才刚落,大殿宫人齐齐跪下,低着头浑身颤抖。
他揪住高泽的衣襟,凑到他面前,脸色不怒自威,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朕告诉你,朕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若没有一点价值,有的是人代替你的位置。”
高泽怔住,放大的瞳孔倒映出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震惊的脸,浑身发寒。
这话是多么的无情。
印证了那句话,权力之上无父子。
他曾以为,自己身为长子,父皇纵使再怎么不喜欢他的母亲,多少会对他有点父子情。
没想到,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呵呵,他早就该想通。
孝宣帝猛然推开他,直起身,冷声道:“朕再给你五千兵力,流民敢越境者,杀无赦,绝不能让他们离开灾区半步!”
高泽犹豫不决:“父皇,此法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儿臣斗胆,请求父皇国库拨银赈灾,以免产生更多的流民。”
他并非是真心为流民着想,倘若一味靠武力镇压,最先反噬的人一定是他。
到那时,他这位父皇不可能会派兵来救他,那他面对成千上万、饿红眼的流民,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蠢货!往年至今的国库何时充盈过?!”孝宣帝怎会不知用银子就能解决问题。
问题是边防将士、修建长城和行宫,哪一样不要钱?
最重要的是,他若真拨银赈灾,自己这个皇帝的衣食住行,必定会受到影响。
这是他绝不容许发生的事。
“莫说拨银,今年的赋税都未曾收齐,哪来的银子给那群顾头不顾腚的流民?”
孝宣帝没好气地说,双手拢在袖子里。
冬春交替,近日还在倒春寒,雨倒是没下,狂风肆虐,冷意渗入骨髓。
而他又是个怕冷的身子,在外边荒民饥寒交迫,为了果腹不得不流离失所时,皇宫已然用珍贵的银丝炭烧起地龙,保证殿内四季如春。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高泽四肢百骸僵冷发直。
说白了,他这个父皇宁愿用钱继续维持自己骄奢淫逸的生活,也不愿拨银赈灾。
甚至没想过他面对暴怒的流民,会遭遇什么后果。
既然这样,就别怪了他无情无义。
高泽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冷漠,“父皇,儿臣有一计策,既能填补赋税的窟窿,又能平复灾情。”
许靖转而看向守卫,呵斥:“你们是木头吗?!”
“还不赶紧将这两个贼人拿下,押入暴室局!”
两名守卫当即上前将两人双手反剪在背后。
内侍惊慌失措,拼命挣扎,“饶命!殿下!”
“而今各地旱灾,百姓食不果腹,你们竟敢为了一己私欲,违反宫规,倒卖宫中器物,此等行径,绝不能容忍!”
高泽端得一副公正清廉的做派。
“告诉长秋寺彻查此事,上报母后,本王倒要看看,究竟还有多少像你们这样违反宫规的人。”
他冷厉地目光扫过哀嚎不断的内侍,停留在巧心身上。
巧心面如死灰,抽泣着,似是认命了一般。
对她来说,承认倒卖器物,兴许路昭仪看在往日主仆情分上,会来救她。
可若让人知晓她是安插在襄阳王府的细作,路昭仪势必会放弃她。
但就因为她不如内侍惊惧交加,反而引起高泽的注意。
第15章
今夜,注定是个不平夜。
阿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许久,浑身沾染寒意,都恍然未觉。
越等她脸色越凝重。
看来是被人发现。
应当不是王府的人,不说王府如今因为高玉桢昏迷乱作一团,就算派人跟踪巧心,按理说,她照她的话做,不可能会被王府的人抓到。
巧心表面咋咋呼呼,实则是个机灵人。
所以,是出了什么事,才导致她到现在都没回来?
阿盈站起身,心中盘算良久,推开门,站在门口守着的人竟然是红叶。
在巧心走后不久,门外便重新被人安排人手看守,只是没想到是红叶,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红叶冷着脸,挡在她面前,“楚娘子,请回!”
阿盈:“红叶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监禁我吗?以什么名义?是殿下的吩咐?”
一连四问,她声音柔软,却步步紧逼。
红叶招架不住,所答非问:“楚娘子,别为难奴婢。”
“我并未为难你,也无心为难你。我好歹是圣上赏赐给襄阳王殿下的人,你连一句解释、一个说法都不肯给,便将我关在院中,这于理不合吧?”
“若是圣上知晓,会不会治殿下一个不敬之罪,也未可知。”
阿盈边说边上前,红叶起初还立在原地,随着她靠近,不得已后退,结果她得寸进尺,越来越近。
红叶就不是个擅长嘴皮子功夫的人,被她这般一说,顿时哑口无言。
甚至还担心殿下是否会真的被降罪,毕竟这些年,圣上对殿下的行为,皆是有目共睹。
她也不由重新审视眼前这位曾是秀女的楚月盈。
此人与从前那些女子截然不同,性子更为难缠,自己在她这里碰到的软钉子,竟比以往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她语气变得更加冷硬,希望以此吓退她。
“楚娘子,请回,否则莫怪奴婢失礼。”
阿盈深吸一口气,眼圈霎时间泛红,“我就是想知道殿下情况如何,为何你要这般防备我?”
“我既是殿下的人,就应当在他身边照顾他,这也是圣上旨意,我奉旨行事,何错之有?”
红叶偏头,避开她的视线,固执地挡住路。
“好,你既不让我出去,那你必须要将我的婢女巧心寻回!”
她紧咬住下唇,仿佛束手无策下的妥协。
红叶拧眉,脸色微变,追问:“巧心她去了何处?”
阿盈眉眼焦灼,手紧紧抓住她的小臂,语气充满自责:“巧心见我待在院子心情苦闷,担忧我胃口不适,特意去外面为我买糕点。
“可哪儿知道,现如今都这么晚了,巧心还未回来,都怪我,要不是因为,她也不会出去。”
红叶凝眸望她,细细打量,似在辨别她话里的真伪。
怎么就这么巧,殿下昏迷,府中险些乱了阵脚,偏偏她身边的奴婢,那个从宫里来的巧心失踪了?
阿盈见她不做应答,浓黑的长睫一眨,剔透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好不可怜的模样。
“红叶姑娘,就当我求你了,我就只有这一个贴身婢女,虽跟着我时日不多,但我们之间的情谊已然深固。”
“原本,我想着若是殿下醒了,求一求他,可你不让我离开,这般久了,巧心一介弱女子,我实在担忧不已。”
她凑到她面前,含着水光的眼眸满是诚挚和求助,“这两日的相处,你也理应知晓巧心性子虽莽撞,但没有坏心。”
红叶的思绪骤然被她打断,怔怔望着她,那一连串话语涌入耳中,竟一时忘了心中疑虑,忙出声安抚。
“楚娘子,你别担心,奴婢这就安排府里的人去寻,巧心一定会没事的。”
阿盈垂首,捂着嘴,抽泣得身体发颤,缓缓点头:
“多谢红叶姑娘,那我就先回去歇息了。”
红叶叹息着颔首,看着她关上门,随后侧头看向两侧侍从,嘱咐道:“看着她,如有异样,立即来报。”
“是。”侍从抱拳应声。
关上门的阿盈并没有离开,站在门后,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红叶离开了。
阿盈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一阵寒风席卷而过,吹起满地的白樱花。
就在不久前,巧心还说白樱花可以用来做樱花糕,用作樱花茶饮之,还可止咳润肺,说得空了,她做来给她尝尝。
这两日夜里,她确实有些咳嗽。
是那日在皇宫下了湖泊,导致有点着凉了。
阿盈不自觉攥紧手心,只觉心底不断下坠,空落落的,落不到底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得劲。
忽然,她摸了摸脸,快步走进房间。
再次出来,已经变了个模样,是当初被高玉桢所救戴的那副面具,还换了身深色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