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一片狼藉。
几个副将在一旁宽慰他。
“尔伏可汗息怒，这次只是他们运气好，纵使有援军又能怎样，不过是螳臂当车。”
“这些天一直没见那莫贺弗，十有八九是死了。”
“只要我们一直强攻，一定能把失去的领地拿回来！”
有人附议，“对对对，尔伏可汗，他说得有道理。”
另一位副将却夷然不屑，“脑子是被牛吃了吗？此等妄言也敢可汗面前说？”
莫可努气急败坏，眼睛瞪如铜铃，“你说什么？敢骂老子？”
“上次军中比试，你手底下的兵可都败给我手底下的兄弟，连勇士都训练不出来的人，手下败将一个，有什么资格教训老子？”
俱罗冷笑一声，“那是老子的人让着你们！”
“军中谁不知道，你莫可努的兵毫无情义，下手狠毒，连自己人都不放过，为了赢得比试，不惜对兄弟痛下狠手！”
莫可努笑了，“在战场上敌军会和你讲“情义”二字？”
“你再丢人现眼了，在部落，只有赢得胜利，才有资格在可汗面前说话。”
“我的兵是草原部落最勇健骁武，像狼一样的战士，要不是我的兵拼死护送可汗撤退，你以为你还能看到尔伏可汗？”
话一出，瞬间让尔伏阴下脸，驳斥，“够了！！”
打了败仗本就心底郁结烦闷，还被不知名小卒削掉半个手掌，疼得他恨不得将那无名小卒撕成碎片给他们草原的狼享用。
结果这蠢货不识时务，还说出这种话让他手底下的人笑话。
这让一向好脸面的尔伏怒气一再拔高。
三人急忙恭敬低头。
“身为突厥部落的人，为自己的部落而战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分你的我的，按你的话说，你说你的兵救了我，那我岂不是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尔伏阴沉着脸，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他。
莫可努顿时如临大敌，慌忙单膝跪下，左手握拳放到右胸上，“请可汗息怒，属下没有这个意思。”
“再敢说出此等分裂部落的话，别怪我不留情面，军规处置！”
若不是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不宜惩处将士，他绝对要把莫可努杀了泄怒。
那莫可努被呵斥一番，心底记恨，用余光死死盯着俱罗，嘴里却乖乖认错。
“是，尔伏可汗，属下再也不敢了。”
回归正题后，尔伏开始与他们商量对策。
此时的他们却不知，有人已然决定好他们的死期。
第111章
翌日, 寒沙千里，飞雪漫野，举目四顾, 皆是一片白茫茫。
站岗的士兵身上尽被霜雪覆盖, 脸庞、手指冻得通红，好不容易挨到换岗，便搓搓双手, 埋头冲进那劲厉的朔风中, 马不停蹄地跑进连夜搭建好的营帐中取暖。
中央吊着锅炉，正咕咚咕咚地冒泡，香气四溢。
散发的热气与炭火相映衬，使得营帐越发的暖和。
一部分士兵围住吊锅，眼巴巴地等着里面的食物煮熟，望到嘴巴直咽口水，另外的人怕冷围着两三个炭盆烤火。
那士兵一进来，寒风夹雪, 一伙人叫骂着让他快点进来, 热气都散出去了。
士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放下手里的兵器跑去取暖, 烤一烤冻僵的身体和手臂。
等上半个时辰, 锅里的肉软烂热乎，面疙瘩绵糯，饱腹感极强。
“熟喽熟喽！！快来吃！”
那些士兵拿着碗筷，一窝蜂地冲过去, 生怕抢不到。
“哎哎哎，别急，别急, 都有的吃，多着呢！”
“抢什么啊！你打这么多，别人还吃什么！”
“喂喂喂……”
热闹不休，其乐融融。
高玉桢身披深灰色厚重狼裘，毛边覆住肩头，沉稳低敛，气度不凡，自带上位者的冷冽威严。
立于寒风积雪中，他玉容微白，眉目低垂，眼眸温柔地注视着身侧披着雪白狐裘，头戴绀青垂裙皂帽的女子。
身后跟着红叶与程辛等人。
阿盈是想着转转这营地，看看那些棉衣和粮食有没有给士兵用上。
高玉桢受重伤，身子孱弱，她本不想他跟着，奈何他非要过来，讨巧卖乖，阿盈受不住他，想着让士兵看看他们将军已无大碍也好稳定军心，就应了他。
透过轻微晃动的帘子，里面热闹喧嚣扑面而来。
昨日逝矣，不可复追。
大家都在向前走，没人会留恋昨日发生过的事，生离死别，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常态。
守护疆土，守护身后的家人，是他们每一日要做的事，亦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在这般艰苦的时岁里，能够吃好穿暖，已然是幸事。
秦彦上前，正要开口说话，被阿盈抬手制止。
而后一行人静悄悄地走过。
巡视了一圈，阿盈有些累了，走到一处高地正准备席地而坐，忽然被高玉桢拉住。
他敞开裘皮，一部分铺在地上，示意她坐下靠在他怀里。
身后跟随的人识趣地退下。
高玉桢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把大部分裘皮盖在她身上，还不放心，扯了扯下摆，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
裘皮下，两人十指紧扣，毫无间隔。
阿盈只觉一阵暖乎乎，周身都是他的气息，暖到有些窒息，细微的寒风吹来，倒叫她感到清爽。
她轻微动了动，想把另只手拿出来，被高玉桢误以为冷，两只手都被他用一只大手握住。
她仰头看他，“我……”我有点热。
刚想说，对上他低头看来，瞳孔只倒映出她一人的身影。
她视线下移，落在他微白透着浅淡粉色的唇瓣，加上因伤重而发白的面容，让她幻视当初那个病弱破碎的高玉桢。
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也就把话咽了下去。
“怎么了？”他轻声问。
阿盈摇了摇头。
她没再说话，遥望远处霜雪覆盖草原。
瞧着望着，徒然，她看到远方黑点，探头，想起身看得更远。
高玉桢：“那是突厥军队的驻扎地。”
“嗯？”她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观望，眼珠子转动，显然在盘算着什么坏主意。
高玉桢一眼看透她的小心思，大手掐住她的两颊，掰过来，认真严肃对她说：“不许去。”
阿盈挥开他的手，故作镇定，甚至反将一局，略带轻嘲，“子安可真会揣测人意，我还尚未出口，便已知我所要做之事。”
听她口吻，他便知她使性子，开始恼他了。
但此等凶险之事，他绝不容许她去做。
高玉桢眼底泛出一丝冷意，“我没有在同你玩笑，小蛮，我知你武功高强，可那又如何，良骏驰骋，亦有踣蹶之时，你又如何确保杀了可汗后能安然脱身？”
阿盈听他讲大道理听烦了，一把推开他起身，面色不虞，“别跟我扯大道理，很烦。”
那一推搡，牵动了高玉桢心口的伤，他倒在雪地，捂住心口，仿若西子弱柳扶风，蹙额抚心。
她望着自己的手心，怔愣了下。
心想，自己有使这么大的劲儿吗？
但转念一想，他伤得极重，虚弱亦不出奇。
阿盈连忙伸手要搀扶他，哪知高玉桢冷下脸，躲开了她的手，自己踉跄着爬起来。
些许狼狈，与他往昔光风霁月的模样，实在反差较大，有些好笑。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蒙，自高玉桢向她表明心迹以来，除去那日逃跑他气急了，对她说了重话，往后有什么可都是哄着讨好着她。
阿盈都不用凑上去，他自己跟条狗似的眼巴巴地贴上来，如今算是怎么回事？
美人嗔怒，还是好看的。
她就当他使性子了。
她凑过去，柔声道：“摔疼了没有呀？”
男人面无表情，双手笼在袖子里，闻言，径直转过身背对着她，显然不想理会她。
可要真不想搭理她，此时他就该一走了之，哪儿会跟她耗着。
“子安？嗯？”阿盈走到他面前，他眉眼压低，一脸阴郁，明显在告诉她不高兴。
她挠了挠脸，面对他此时的不悦，开始无措。
“夫君，我不是有意的，你怎就不理我了？”
阿盈伸出指尖扯了扯他垂下来的衣袖。
他哼了一声，溢出冷笑，“不是厌烦我说话？眼下你这般模样倒显得我气量小了。”
阿盈一时话凝噎在喉。
高玉桢仍觉着不够，又言辞微讽，“一言不顺便要忿然作怒，危险之事我不允你去还要殴詈夫君，罢了罢了，你爱作甚作甚，皆与我无关。”
气性如此之大，也不知谁惯的。
想法才一出，他怔住了。
阿盈一听，声调拔高，“你胡说什么！我哪有动手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