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鲜血如注,喷洒在余老脸上。
“糟糕!这血怎的止不住?”白藏锋慌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的纱布。
不到片刻,雪白的纱布被血浸透,血淋淋地流淌。
第107章
程辛暗骂了一句, 刺啦一声脆响,他扯下衣摆,忙不迭堵住喷涌的伤口。
余老抬手擦去溅到双目的血珠, 不慌不乱地拿过银针, 放到烛火下烤得通红,穿针引线,沉声道:“松手, 我来缝针。”
白藏锋与程辛闻言, 同时松手。
余老撒了大把的止血散和生肌散,就着血水,银针穿过皮肉,一针针将敞开的血肉.缝合起来。
高玉桢额角冷汗直流,眉心拧紧,意识在深渊中不断地下坠,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阿盈。
她小脸煞白, 躺在床榻, 床前围了一群人哭着喊着。
他想走过去, 却脚下一软, 踉跄着摔倒在地, 一股恐慌像钩子似的死死攫住心脏,致命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颤栗。
“小蛮……小蛮……”他瞳孔死死盯着床榻上的少女,神色惊恐,四肢并用, 努力起身,却怎么也站不稳。
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来到人群外,怒斥:“滚开!!滚!”
那些人却仿佛在阻止他靠近般挡在阿盈面前,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嘴巴张张合合。
“你杀兄弑父,冷血无情,凭什么获得幸福?”
“满腹算计,卑劣无耻之人,孤独终老才是你的归宿!”
“你以为她是爱你的吗?她只是可怜你,只是因为怜悯,她根本就不爱你!”
“你看到了吗,她快死了,你爱的人因为你快死了!你把一只本该遨游天际的鹰囚在王府,变成一只被你豢养取乐的雀,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她要的是自由,你却用卑劣的手段把她留下来,你真可耻!”
“别再装了,你敢说孝宣帝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不是你纵容的吗?他变成疯子不都是你在旁侧唆使的吗?”
“世人皆道孝宣帝与亲弟不和,只知表象,却无人看透这其中乾坤,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功高盖主的后果你知道,是以你为了保全自己,牺牲了手底下的虎贲骑,孝宣帝忌惮你知道,你便毫不犹豫地喝下毒酒,因为你知道你不会当场死去,就连当年他没去叫典御救治宁妃之事,你亦知道,只不过你不在乎,你什么都不在乎。”
“母妃的死你不在乎,杀了景武帝你更不是为了她报仇,你只是为了自己报仇。”
“你欺骗了自己,便等同于欺骗了所有人。”
“你在阿盈面前,把自己塑造一个可怜兮兮的人……”
“闭嘴!闭嘴!”他眉眼暴戾,伸手掐住其中一人的脖颈,咔嚓一声脆响,颈骨瞬间被他掐断。
高玉桢像是被说中内心深处的秘密,双眼布满血丝,出手狠辣,招招杀机。
“她不在乎我,我凭什么要在乎不爱我的人?”
“宁妃死不死与我有何干系?她想逃出宫抛弃我与情郎厮守,我帮了她,帮她出宫,我够仁至义尽了!”
“到最后她被抓了回来,自视清高,跪在雪天以为这样就能抵抗皇权,她有没有想过景武帝不舍得动她,反倒拿我来撒气?”
原来当年的真相,并非是像高玉桢向阿盈所说的那样。
宁妃与竹马段安定自小有婚约,却被景武帝强迫纳入后宫是真,只不过她知晓景武帝爱慕于她,恃宠而骄,费尽心思想找机会出宫。
几次三番被景武帝知晓,他反而将怒火发泄在身为宁妃儿子高玉桢身上。
高玉桢是宁妃唯一的儿子,景武帝以为这样便能拿捏宁妃,却不知宁妃全然不在乎她这个儿子,心底反倒厌恶得很。
被迫生下憎恨的人的骨血,她只会期盼着这个孩子趁早死去。
从怀上那一刻,宁妃无不想尽办法要杀死这个孩子,结果景武帝派人日夜将她看守,吃喝皆有专人照顾。
让她找不到机会处理。
后来生下来的那一刻,她想活活掐死他,被宫人制止。
景武帝知晓后,派来更多的宫人,强行让她给孩子哺育。
等孩子长大一些后,她对孩子的心很是复杂,一边是为数不多母亲对于孩子天然的爱,一边又想到竹马和仇人景武帝,内心巴不得这个孽种死。
两种情绪交织下,愈发的痛苦,只能漠视他,以此来麻木自己。
高玉桢在阿盈面前谈论所有与母妃的温情,全是假的,不过是他心中渴求的幻想。
可下一瞬,被他掐死的人又活了,变成了孝宣帝的模样。
“弟弟,我的弟弟,你忘了吗?分明是你主动将兵权交予朕,为何……为何到头来,反倒成了被朕打压之人?”
“朕忘了,朕也忘了……”孝宣帝看上去神志不清,精神恍惚。
多年的纵情声色,堕于色欲情海中,早就掏空了他的身躯。
杀了无数谏言的好官,让他早已听不见真正的声音。
他开始善忘,时而记得发生的事,时而忘却,开始变得暴躁嗜杀,顺者昌逆者亡。
但又在某一刻记起全部的事。
“你为了向朕表忠心,请旨将虎贲骑遣散至各地军营,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虎贲骑立下赫赫战功,遭人记恨,你却罔顾这些与你并肩作战的将士的性命,你对得起死去的虎贲骑吗?”
“你不是说朕是天子,忤逆朕的人皆该死吗?”
“朕是天子,想杀谁便杀谁,可为何……为何朕成了昏庸暴君,你却成了世人敬仰的不败将军?”
孝宣帝神色充满讽刺,眼神讥诮地望着眼前看似光风霁月的高玉桢。
高玉桢低垂着头,压低的眉眼被阴翳笼罩,令人看不清神色,有的只是平静。
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是一切皆毫不在意的傲慢和狂妄。
目中无人,他一向如此,只是这么多年一直隐藏得极好。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全然没有被孝宣帝的控诉左右情绪,死死掐住孝宣帝的脖颈,徒手将他的脑袋拧了下来。
滚烫腥臭的血喷溅在脸上,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神漠然,五指扣住其中一人的脖子,那人惊恐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残忍暴虐的恶鬼。
咔擦一声脆响,颈骨断裂,那人歪着头死了。
高玉桢松开手,那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在他又一次捏住他人脖颈时,脸忽然变成了宁妃那张娇媚的脸。
只是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是厌恶憎恨。
她恨不得他死,却不会选择自己动手,让他死在景武帝手里,方才觉得心安理得。
“你杀了亲生父亲,难道还想弑母吗?”她冷冷地质问他。
他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掐住她纤细的脖子,望着她眼眶欲裂的模样,彻底结束一个困扰了他一生的梦魇。
片刻之后,挡在床前的所有人都被他杀光了。
双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冷白的手指覆着浅淡的青筋,鲜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白与红相间,莫名带着一丝暴虐之美。
漆黑地眸底染上鲜血,原本圣洁无瑕的面容显得暴戾如恶鬼,令人浑身颤栗。
高玉桢缓步上前,目光触及床上的少女,冷硬的眉眼柔软下来。
他疲惫地喘了口气,跪坐在床边,手背抵住下颌,刚伸出右手想要触碰,惊觉指腹血迹,着急忙慌地在衣衫上拼命擦拭。
勉强干净后,才舍得轻轻碰了下她的脸颊,触之冰凉僵硬,不复以往柔软温热。
他霎时全身僵住,瞳孔骤缩,神色恐惧,慌慌张张地起身,捧着她的脸,仔细观察。
又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捂热。
却发觉怎么都捂不热那刺骨的肌肤。
他将阿盈死死抱在怀里。眼尾通红,温热的泪水顺着脸庞流淌,滴落在她冰冷刺骨的脸颊上。
他张了张嘴,却被什么堵住嗓子眼,发不出声音。
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念着她的名字。
要死就让他死,为何是她……
心脏抽搐得厉害,肝胆欲碎,身躯控制不住的发麻颤栗,冷热交加。
胸腔似寒冰刺骨又似烈火灼烧,全身骨头经脉仿佛被打断般疼痛。
不,比这痛楚还要深。
凌迟……凌迟……他终于见识到何为凌迟之痛。
男人忽而眼前血红模糊,一行猩红的血泪在冷白的脸庞流淌下来,喉咙腥甜,噗嗤——
鲜血从嘴里喷洒在床榻,他脸色惨白,无力地倒在床榻,双手拼命抱紧怀里的阿盈,好似在挽留着什么。
骤然,他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糟糕!”余老收回把脉的手,俯身倾听高玉桢心口的心跳,微乎其微,近乎全无。
他惶恐失色,拼命在心口按压。
程辛等人见他如此,也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