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连忙跑到阿盈身边,“王妃,您没事吧?”
郑云阴沉着脸,望着那些流寇,一声令下,“冒犯王妃者,杀无赦。”
官兵拔出剑就要冲上去将他们都杀了,被阿盈制止。
“慢着,他们已然被我收入襄阳王府麾下,由我处置。”
被人架着上来满头大汗的吴世方听到,一脸错愕,不过片刻,又庆幸道:“王妃,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这些流寇杀人不眨眼,还是将他们关入大牢,午后问斩。”
“若是襄阳王知晓,亦不会放过他们的。”
阿盈掀起眼皮,睨着他,唇角含笑,“长史这是要替本王妃做决定吗?”
“既是如此,那不如襄阳王府的人都听你差遣可好?”
话落,程澈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吴世方,连同王府的府兵皆一脸敌意地望着他。
吴世方愣住了,讪笑了下,抬手擦拭额头的汗,连忙道:“王妃,是下官失言,请王妃赎罪。”
阿盈接过红叶递来的皮水囊喝了一口水,“走吧。”
来到刺史府,门口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刺史夫人王岚。
马车停下,阿盈踩着马凳下车,红叶程澈、陈小河在旁侧。
除去一部分府兵,其余人郑云安顿好了。
王岚连忙行礼,“民妇王氏见过襄阳王妃。”
“我家夫君疫病在身,下不得床,不能前来相迎,还请王妃见谅。”
阿盈打量了她一眼,“无妨,夜深了,施粥赈灾之事明日再安排。”
王岚颔首,“谨遵王妃吩咐。”
男女有别,程澈等人被安排在外院住下,而阿盈与红叶则住在内院。
王岚:“对了,王妃,这是从邺京襄阳王府快马加鞭送来的信。”
她双手递到阿盈面前。
阿盈一喜,想必是从边关送来的信。
让所有人下去之后,阿盈坐在桌前,一盏油灯照亮了昏暗的室内。
她打开信囊,除去一封信,还有一朵白色的忍冬花。
只不过经过长途跋涉,原本水润清丽的忍冬花,变得萎悴蔫败,不复往日润泽。
她却丝毫不介怀,指尖轻柔地触碰着花瓣,唇边浮现笑意。
摊开信,字里行间,皆透着情意款款。
第106章
阿盈脸上的笑更深了。
她提笔沾墨, 咬住下唇,思忖了一会儿,仔细写下。
我心亦如……
刚写下几个字, 对比了下高玉桢的字迹, 字迹有筋骨,笔锋凌厉大气,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字迹, 与他的较为相似。
和昔日她那不忍直视的字迹比, 很不错了,但还是有点不满意。
说来,她的字还是高玉桢教她的。
阿盈手托着腮,望向窗外清冷的弦月,不由得回想他们相处的点滴。
小时候念私塾,没几年便遭逢巨变,整日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忙着挣钱忙着填饱肚子, 哪有闲钱闲心念书练字。
是以, 在王府时, 有书有纸笔墨砚供她挥霍。
高玉桢除了早朝, 日夜都与她待在一处, 如何不知她想要看书练字。
倏然,她似想到什么不合时宜的事,一阵脸热。
她用手扇了扇绯红的脸颊,深呼吸,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过神,阿盈将宣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拿过新的宣纸开始一笔一划地写。
我心亦如, 此处一切安好,君且放心。
只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十九日未见,便是相隔五十七个秋。年岁漫长,险些记不清君是何模样。
望君凯旋,早日归来。
她起身去到院子,摘了一朵黄色的忍冬花,回到房中,忽而低头望着垂在肩膀的长发,思考了下,拿过旁侧的剪子剪下一缕青丝,用红绳与花绑在一起放入信囊中。
“红叶!”阿盈朝外呼喊。
不多时,红叶走了进去,“王妃。”
“让人将此物送到衡州,边境凶险,务必让人保重自身。”
阿盈将东西放到她手里。
红叶郑重点头,“是,王妃。”
翌日,天刚泛起蟹壳青,刺史府上下忙忙碌碌。
厨房熬了好几锅粥,上百个窝窝头和胡饼,等着稍后出去布施。
王岚望着守在厨房院子和众人忙活的阿盈,心中震撼,神色难以置信。
如此尊贵之人,竟会踏入这脏污之地。
她原以为这襄阳王妃不过是做个样子,毕竟王妃能亲自将粮食送到有疫病的城池,已然是她能做到的极致。
想着她不出三日,势必要回邺京的。
再加上头天来便出了难民劫掠的事,第二日准要离开。
没曾想,她竟和没事人一样。
阿盈这时注意到身后有人,回头,“王夫人。”
她正与红叶在熬治疗疫病的汤药。
段白灵也来了,只不过阿盈着急赶路,担忧师娘身子受不住,又担心小荷照顾不过来,留了闻音和几个府兵在他们身边,让他们不用急着过来。
算算时辰,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到了。
王岚连忙上前,“王妃,这些小事就交由下人去做,何必亲自动手。”
虽襄阳王妃自己要动手,但她却不能任由她如此,若被襄阳王知晓,不仅仅是怠慢的罪过,怕会引起更大的祸端。
阿盈:“左右闲着。”她看了眼用胭脂也遮不住眼下青黑,一脸憔悴的王岚,“对了,这些熬制的汤药是治疗疫病的。”
她就那样轻飘飘的说出来,落在王岚耳朵里,像是在做梦一眼。
王岚不可置信地问:“王妃,您、您说什么?”
昨日深夜,但阿盈依旧能看出她一脸萎靡憔悴的模样。
疫病,这世上,除了药王谷,没人能治。
有的只不过是压制而已,用再多灵芝妙药,不过是延缓死去的时间,治标不治本。
王岚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眼眶通红,“这真的能治我家夫君的疫病吗?”
自从半个月前,王弘得了这该死的疫病,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直至今日,粒米未进,只能勉强用人参吊口气。
她本无精力应对襄阳王妃,但为了她三个年幼的孩子。
她只能强逼自己打起精神。
未曾料到,这襄阳王妃不仅赈灾,还带来真正能救命的药。
阿盈瞥了眼被抓疼的手臂,并未介意,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当然,昨夜太晚,今早本想熬好让下人送去,如今王夫人来了正好可以给王大人送去服用。”
王岚焦虑多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一点,整个人松懈下来。
事不宜迟,她只开口道声谢,便带人领着汤药快步朝寝室赶去。
布施选在并州最大的市集,有王府府兵与郑云的军队维护秩序,没人敢闹事。
一切事宜准备好后,阿盈命人前去走街串巷地吆喝,南边市集有官府的人在开仓放粮赈灾。
老弱病幼优先领取粮食,其次是女人,最后才是男人。
每人可领两份食物,一份必须得当面吃下肚,另一份可带走。
为的便是防止这些老弱病幼拿到食物,却全都落入他人口中。
而右手边,则是领取治疗疫病的汤药。
阿盈下了命令,每个来领取粮食的人,必须饮下一碗汤药,以防万一。
衣衫褴褛的难民们捧着碗里热乎乎的白粥喜极而泣,他们已然好久好久都未曾吃过干净热乎的食物。
灾荒到来,城中粮食价格一涨再涨,一度到了堪比千金的地步,便是将他们剥皮拆骨拿去卖了,也值不上一两白银。
他们哪里来的钱去购买粮食,只能吃虫子、树叶,什么活物都没了,那就吃树皮。
树皮没了……
要想活命,那就吃人。
官府自身难保,如何管的过来。
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就只能饿死,饿死的人多了,疫病也就来了。
死的人就更多了。
他们都在等死,却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们。
看那些大官和士兵对她的态度,必然是位身份贵不可言的大人物。
以往那些达官富商见到他们都一脸厌恶避之不及,将粮食紧紧攥在手里,宁愿给狗吃也不愿从指缝施舍一点点食物给他们。
至于邺京何时换了皇帝,他们不在乎,如今手里的热粥才是他们最在乎的。
谁能给他们饱饭,谁在他们心里就是大恩人。
有人大口吞咽着热粥,全然顾不上滚烫,吃得津津有味。
老人佝偻着身子,枯槁脏污的双手颤抖地捧着捡来的破碗,小心翼翼地伸到阿盈面前。
阿盈盯着破碗愣了下,老人以为她嫌弃自己太脏,连忙又用衣摆擦干净破碗,双手拼命在本就不干净的衣服上擦拭。
结果越擦越脏,急得老人满头大汗,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夫人对不住,老身不是有意要污了夫人的眼,求您大发慈悲,给一口粥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