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荀秋换好衣裳后，又选择了一条同色系的玄青色丝绦。又从荀秋的一众帽子中，为他择了一顶清爽透气的网巾戴上。
荀秋不知道赵青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看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心下倒有几分受用，便索性任她摆弄。
看到被自己装扮一新的荀秋，赵青萍满意地点点头，欣喜道：“走吧，夫君，咱们可以出门了。”
“那娘子呢？”荀秋拉住她的手腕问道。
赵青萍今日穿了件淡雅的浅紫色连枝纹长衫，下穿一条葱白色如意纹的马面裙，乌黑的发髻上也只插了两根素银蝴蝶发簪，看着很是雅致素净，不过倒不像是她喜欢的花团锦簇的样式。
赵青萍见荀秋打量自己，她反握住他的手，俏皮道：“妾身本就天姿国色，再盛装打扮一出门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妾身是有夫之妇，不可如此张扬，所以妾身还是这样素净点好。”
荀秋听了她的这番辩白，她话里话外分明都是拐着弯儿夸自己好看，他无奈地摇摇头，“你倒是一点不谦虚。”
坐上马车，赵青萍对驾车的元一吩咐：“元一，去紫玉山。”
“是，夫人。”元一得令，挥动马鞭马车便稳步驶离了玉竹巷。
赵青萍嫌热，一上车就撩开了两侧的车帘，又拿出来自己最喜欢的大蒲扇给荀秋和自己扇风。
听到紫玉山这个地点，荀秋已经知道了赵青萍想带他去做什么，他前天便听巩振说过戚先生今日会在紫玉山半山腰的清凉台举办讲坛，他此前本来也欲前往，后来又觉得以他的身份不好贸然前去方才打消了念头。
想到数年前和戚先生的匆匆一面，戚先生那温暖和煦的话语似乎仍犹在耳边。荀秋对即将到来的见面心中既欣喜又忐忑不安。这许多年，他不错过戚先生的每一本著作，虽此生无法以读书人的身份拜在戚先生的门下，他也希望能够通过阅读戚先生的书多了解他的思想。
随着马车行驶的时间愈久，赵青萍见荀秋愈发危襟正坐起来，赵青萍想他是猜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荀秋毕竟视那戚文修为偶像，他这个粉丝到了偶像的地界上没道理不关注偶像的动向。
她也很理解他这种心情，谁见偶像不是欣喜又激动呢。
“老爷，夫人，紫玉山到了。”元一吁的一声停下马，随后朝里头喊道。
赵青萍远远就望到了紫玉山下停着许多马车牛车，现在到了近前，发现车马的数量比她从远处看到的还要多上不少。
上山的人群三五成群连成线，从山脚蜿蜒至山腰，里头多是身着直裰的读书人，年轻年长者皆有。出乎赵青萍意料的是，人群中甚至有许多年轻女子。赵青萍和荀秋也加入人流。赵青萍见这许多女子都带了面纱，她为了不出挑也学人家拿了手帕掩面，无奈实在天气炎热，她没走多久就觉得气闷，最后还是把手帕扯了下来。
荀秋看她样子调侃道：“半点没耐性，学人也只学一半。”
赵青萍摇着蒲扇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既是我，何必学人。”
“姑娘这话，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赵青萍身后传来一声突兀的男声。
赵青萍回过头见是一个穿着襕衫的读书人，冲人点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见过姑娘，小生费云楼。姑娘可也是来参加戚先生讲坛的吧？”
费云楼是天宁人氏，今日是和友人特地从天宁花了两天的时间赶过来听戚先生的讲坛。他在山脚就注意到这姑娘窈窕的背影，拉着友人一路狂奔终于和姑娘搭上了话，这姑娘比他想象得还要美，脸衬桃花，眉弯新月，真真一个绝代佳人。
看费云楼望向赵青萍的眼神发痴，荀秋心中升起一股烦躁，他往后退了一阶站到赵青萍身旁拉住她的手，用刚好几人听得到的话说：“娘子，快到了，咱们到地方再歇息吧，在这半路怕挡大家的道了。”
赵青萍闻言便不再搭理费云楼，扭头和荀秋继续往上走。
接下来到清凉台的几百米路荀秋的手一直都没松开，甚至在赵青萍嫌热想要挣开时他还加重了力度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荀秋的反常引起了赵青萍的兴趣，在到清凉台对方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后，她用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戏谑道：“夫君，刚才是不是见有人和我说话吃醋了呀？”
荀秋瞧见她眼里的得意，撇了撇嘴没应她，伸手把不知何时落到她头上的一片小小的树叶取了下来丢到一旁。
不远处的费云楼看见赵青萍荀秋二人亲昵的模样，心中是说不出的苦涩，这般佳人他为何没有早些遇上，偏偏是人家嫁做人妇他才有缘相见。
“费兄，人家是才子佳人，你就莫怄气了。你拍良心说说你这样貌哪里比得过人家娘子那相公？”费云楼的友人见他懊恼错过美人凑趣道。
岑简之和几名前来参加讲坛的同窗就跟在费云楼他们身后，听见他们讨论的人正是荀秋夫妇，岑简之忍不住插嘴道：“什么才子，不过阉竖罢了。”
第64章 戚文修
岑简之的话, 引来费云楼的兴趣，连和岑简之一道来的几位同窗都忍不住向他打听起来。岑简之望了眼不远处已经落座的荀秋，把荀秋的身份一五一十告知了众人。
费云楼听完，满脸愕然, 心中只剩对荀秋一个太监也能娶得如此娇妻的嫉妒。随即冷笑道：“这太监也来冒充读书人, 真是天下一大奇闻。”
他声音不小，引得四周的人纷纷朝他看来, 但又不解其意, 皆低头和身旁的人讨论起来。已经快到讲坛开始的时间，戚文修被几个得意弟子簇拥着走上清凉台, 众人看到戚文修纷纷行礼致意, 清凉台上顿时只听得一片问好声。
荀秋耳聪目明, 他从岑简之一开始说话就知道对方说的是自己, 不过他并不往心里去, 走科举仕途的读书人看不起他这个太监, 这些年他早就领受够了。
赵青萍也从那方才和她搭话的费云楼的话里捕捉到了“太监”二字，看到和费云楼站在一起的还有那对荀秋无礼的邻居岑简之，赵青萍不快地朝那群人瞪了一眼。怕影响荀秋的心情, 她没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只拉着荀秋说些闲话。
“诸位，好久不见, 上次在这清凉台讲坛还是仲春时节，这一晃都是夏深了。”戚文修温厚的声音一出，在场的众人皆将目光朝他聚集。
戚文修头戴儒巾, 身穿铁色道袍，身量七尺有余，样貌周正, 眼神深邃而温和，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赵青萍瞧着戚文修觉得这人倒是很符合她心中那种老学究的气质，有文化有修养。余光瞥见身旁的荀秋，见他凝神端坐，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的戚文修转动，脸上微微露出笑意，很有些孺慕的味道。
赵青萍在心里感慨，她可从没见过荀秋这幅模样，看来这戚文修对他实在重要。
清凉台的讲坛没有固定的讲题，没有固定的时间，一般开讲时间会提前一个月在通元书院门口布告，至于内容则都是戚文修最近有所感悟的话。
戚文修做了十多年的夫子，又著作无数，讲起话来很能引人入胜，连赵青萍这个来凑热闹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一连一个半时辰的讲演，赵青萍都没走过一次神。
“今日谈性甚浓，话絮烦了些，尘心洗尽兴难尽，一树蝉声片影斜。①时候不早了，今日老夫话便聊到此处，天气暑热，诸君珍重，咱们下次清凉台再叙。”
戚文修话音刚落，众人纷纷从清凉台的石凳上起身朝他行礼致意。
讲坛结束，清凉台上的人却几乎没有离开。赵青萍身边的一个读书人见赵青萍疑惑的表情，主动解释道：“看样子，姑娘是第一来吧？每次讲坛之后戚先生都会留下来为在场的人答疑解惑，大家都等着去向戚先生请教呢。”
赵青萍了然地点点头，戚文修是当世大儒，还是通元书院的山长，平日肯定很是繁忙，难得有这样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士子们当然不愿意错过。赵青萍看向一旁的荀秋，见他眼神也一直看向那被人团团围住的戚文修那头，她没有犹豫拉着他也往那人群里凑。
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才轮到赵青萍荀秋二人到戚文修近前说话。荀秋看着眼前眉眼比记忆中多了些风霜的戚文修，一时喉咙似凭空被什么物什堵住让他说不话来。
戚文修对这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很有好感，方才他讲课他便注意到了他。他没有在通元书院见过他，应当不是他通元书院的学生。观其向学的模样，戚文修很有兴趣把人招到自己门下，他温声笑道：“小友不必紧张，有想说的可慢慢道来。”
赵青萍看荀秋双眼只顾着看戚文修不说话，在旁开口道：“戚先生莫怪，我夫君他只是见到您太高兴了，他的书架上有一架满满登登都是您的书，他对您很是钦佩得紧。”
听了这话，戚文修看向荀秋的眼神更是和蔼，就在戚文修要再度开口同荀秋说话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