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起身朝身旁的书架走去,从一个黄梨木盒子里头取出了一把生锈的短刀。
“你看看这刀。”李弗把刀递给荀秋。
荀秋接过刀仔细观察,发现刀刃上依稀可见竖排的三个雨滴状的纹路,他蓦地睁大双眼,抬头朝李弗确认道:“这是——”
李弗点点头,“你猜的没错,就是胜水纹。胜水纹是倭寇的符号,在浙州缴获的倭寇兵器中多见此纹,我们一直以为倭寇就在浙州活动,其范围至大不过是扩展到浙州旁边的灵州、成州两个州府。可这把刀是八年前五城兵马司的人因为一场斗殴在京城的一个客栈中缴获的,除了这刀当时还有两身倭寇的衣裳。刀的主人是来京城里头送礼的小喽啰,当时查到的时候,礼品已经遣送完毕,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份倭语写的礼单。拿回衙门后那份礼单不翼而飞,至今也不知其下落。”
荀秋越听越觉得心惊,玄禁卫这些年不时也会抓捕到几个倭寇,不过都是侵扰边境被我军打散的零星败军,这般堂而皇之来京城里头送礼的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看出他眼中的愤慨,李弗从他手里拿过短刀用明显苍老的双眼看着上面青绿色的锈迹。
“小秋,五年前浙州天宁县的大火烧毁了抗倭大军的粮仓,三年前陈水关岑智将军和他的几十名部下被埋伏的倭寇射杀。浙州的情形,远比你我想象得要复杂,究竟是倭寇成势斩杀不尽还是出了内鬼勾结作乱为祸一方,我想这才是太后特地派你去的原因。”
荀秋听罢叹了口气,攥紧拳头道,“是妖是魔,我都要去看个清楚。太后娘娘既然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必不让她老人家失望。”
“你有这个心是对的,咱们虽然是奴才,也是朝廷的奴才,也是吃着天下万民的供奉,绝不可做那等鱼肉百姓之事。”
顿了片刻又道:“只是你要记得,活命要紧,师傅告诉你,活着才能看得到后头。”
“徒弟明白。”听着师傅的细心叮嘱,荀秋低头掩盖住眼中闪过的泪花。
“老爷,可以开席了。”身着深蓝色杂宝纹直身的李府管家进来笑着对李弗道。
李弗深吸了口气,脸上重现喜悦的笑容,朝荀秋招手,“走,到前院去。”
寿宴上司礼监的众人与寿星李弗坐在主桌,内阁的几位大臣都送了寿仪,不过人皆没到场,来的都是家里的子孙或者管家。
几轮敬酒贺寿之后,荀秋回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吃起了菜。李弗此次寿宴掌勺的是特意从京城第一酒楼樊楼请来的厨师,色香味无一不全。看着新上的一道名叫福禄双全的烧酥鸭,荀秋忽然想起了赵青萍,赵娘子做的香酥鸭子她都一个人吃个干干净净,这道菜她肯定也会喜欢。
“荀公公胃口倒是好,咱家敬你一杯,也不知道你这去了浙州余生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汪忠端着白瓷酒杯越过众人从圆桌的对面走到了荀秋跟前。
他此前是很记恨太后看重荀秋这个毛头小子忽略他的,可得知荀秋要去浙州抗倭他心里头一下就爽快了。抗倭好啊,有命去没命回。等荀秋被倭寇杀死,他这边靠着贵妃娘娘还不信坐不稳司礼监的位置。到时候连荀秋一手建立的玄禁卫他也要抢过手里。再等师傅一走,整个司礼监,惟他汪忠独尊。
荀秋回过头,不悦地看着喝得醉醺醺,满脸奸笑还敢拿手撑在他肩膀的人。嫌恶地翻了个白眼,重重拂去汪忠的手,方才挂上冷漠的微笑,举杯冲着他道,“汪公公想岔了,汪公公比咱家年长了十几岁,要说走也是汪公公先走。汪公公可得保重身体,可别咱家从江南回来只能看到一个长满野草的坟茔了,那多没意思。”
“你……”汪忠被荀秋的话气到,手中酒杯中的酒都跟着颤抖着洒了半杯。
荀秋起身拿过桌上的白瓷酒壶顶着汪忠恶狠狠的目光把他的酒杯重新倒满,“喝吧,汪公公。”
汪忠看着周围投来看热闹的眼光,剜了荀秋一眼,把酒一饮而尽,冷哼一声,甩袖回了座位。
酒席将尽之时,皇上派秦诺送来了一担赏赐,众人跟着数次叩拜天恩。
午后李弗又安排了小戏,荀秋陪在李弗身旁跟着听了一个下午的戏。听得脑子昏涨,又紧接着吃了顿丰盛的晚宴方才告辞出了李府的大门。
“老爷,可是酒喝多了头痛?”宝全看着荀秋紧蹙双眉的样子关心道。
“嗯。”荀秋点点头,晚膳时候有些与他交好的太监和官员们过来敬酒,不得不喝,便多喝了几杯,如今便有些头疼。
孙昊守在马车旁,看到荀秋过来便朝马车壁敲了两下。
宝全看着孙昊见到老爷过来都不掀开车帘,赶忙走到前面想要掀开。孙昊朝他摇摇头,又抬起下巴点了点车厢里头。宝全意会过来,停了手,搀着荀秋上了马车的脚踏。
荀秋弯腰还没来得及伸手掀帘子,车帘就从里头被人打开,迎面便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夫君。”
赵青萍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甜丝丝的仿佛带着蜜。她梳了一个简单的一窝丝,发髻上除了一条杏黄色的发带,便只插了他那根象牙簪。脸上未施粉黛,只在额头贴了一枚小小的红色花钿,烛光映照下,很是明媚动人。
见荀秋呆在原地不肯进来,赵青萍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将人带了进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看着自己身边笑靥如花的女人荀秋发问道。
赵青萍扶人坐稳,揽住他的胳膊,冲他甜甜一笑,“自然是来接你回家呀。”
她的倒计时就快要结束,为了抓住最后的时间不让自己辛辛苦苦积攒几个月的爱意值就化为泡影她只好主动再主动了。
荀秋头靠在车壁上斜睨着望向他的赵青萍,他猜测她这般殷勤估计还是为了要让他松口,答应让她一起南下。只是他不明白,京城里头他为她安排好一切,她安安稳稳就可以过日子,还不用日日看着他这个人,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当真是舍不得他吗?
他不太相信。
第46章 牙印
赵青萍被荀秋迷离的双眼勾得有些心痒,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荀秋醉酒的模样,面色微微泛红,薄唇微张,好不迷人。
不过见他双眉紧蹙, 估计是有些头痛。赵青萍起身从带来的食盒里拿出一碗提前让厨房做好的醒酒汤, “夫君,喝了醒酒汤会舒服点。”
荀秋敛目看她端在手里轻轻摇晃的醒酒汤, 褐色的汤汁散发出苦涩的味道。移开眼又抬头迎上她关心的目光, 她把碗朝他面前递了递,他避无可避, 见汤汁就快荡出来一手接过几口将整碗汤喝了下去。
赵青萍拿过汤碗放回食盒, 凑到荀秋身边半条腿跪在坐垫上偏过身子拿手为他揉按头部的穴位, “夫君, 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等到家了我叫你。”
微凉的指尖碰触他紧绷的神经, 她衣袖间淡淡的薄荷味道沁入他的肺腑。伴随着她轻柔的按摩,荀秋觉得自己浑身逐渐放松下来。他不再想盘根错节的浙州,不再想继续抓住权力往上爬。就此刻, 只有赵青萍和他, 这种感觉似乎已经足够让人满足。
过了半个多时辰,摇晃的马车平稳下来。
“老爷, 夫人,到家了。”宝全在马车外头朝里喊道。
荀秋闻声睁开眼,感觉到赵青萍的手依旧在为他按摩, 他拉住她的手道,“好了,回府吧。”
赵青萍看着他下车的背影, 揉了揉自己酸涩的双手,捶了捶自己跪了一路的膝盖,摊开手又看到那跳动的数字越来越小。
20:25:41
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
赵青萍捂脸深深叹了口气才慢腾腾出了车厢。
荀秋喝了醒酒汤,又在马车上睡了片刻,现在意识已经完全清醒。
看他背着手一副玉树临风的清醒模样,赵青萍后悔地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她早早出门来李府外头等他就是想让他一时心软同意带自己南下,可望着他憔悴的脸,她先心软了,整个过程竟是一句关键的话都没说。
醉酒的太监她都把握不住,清醒的太监她就更没戏了。
荀秋还要去书房处理公务,有了今日李弗的提醒,他觉得更要抓紧南下前做足浙州的功课,下了马车同她交代了一声便快步迈进了府门。
看着他火速离开的背影,赵青萍惆怅地仰天长叹,好半天才怏怏不乐地回了西厢房。
在外头待了几个时辰,赵青萍背上也是汗淋淋的,让人难受得紧。洗漱过后,她一面吃着冰镇西瓜一面由着小彩帮她绞干头发。
“小彩,你说老爷喜欢我吗?”赵青萍看着自己手心的数字问小彩道。
“喜欢呀。”小彩肯定地点点头,还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奴婢瞧着老爷跟夫人在一起的时候笑容都变多了。”
赵青萍咬了一口西瓜,望着窗外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攻略荀秋她真是有点黔驴技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