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刘裁目光打量了眼站在荀秋身侧的赵青萍。赵青萍在萧贵妃宫里当大宫女的时候刘裁倒是见过她几面，那会子看着好看是好看，就是人瑟瑟缩缩，像朵冬日温室里头催出来的花儿；这会儿她站在荀秋身侧，眉眼自然舒展，身姿挺拔，倒是像花儿开对了时节，肆意绽放了。
当时听说皇帝受了萧贵妃的撺掇，把赵青萍许给荀秋做対食，那是他还暗地里和清芳说过可惜了荀秋。如今看来，两人夫唱妇随，倒也是十分登对。
荀秋扫了眼地上的四只大红木箱带着赵青萍向刘裁行礼，“奴婢谢太后娘娘赏赐。劳烦刘公公跑这一趟了。”
他话音说罢朝宝全伸手，荀秋身后的宝全便递上一个满满当当的荷包给荀秋。荀秋把荷包塞给刘裁，刘裁也没推拒，大大方方接下了，“那奴婢便多谢荀公公赏赐了。奴婢宫里头还有事，这东西送到这便回去了。”
等人走后，赵青萍眼光径直看着摆在地上的四只大红木箱子，荀秋见她好奇便让人都打开了让她看着够。
箱子里头还套着小匣子，赵青萍随便打开了几个就被里头的装的东西闪瞎了眼。她回过头看向正翻着册子的荀秋感慨道：“夫君，这太后娘娘对你也未免太看重了吧，这么多好东西往咱们府上送。”
荀秋抬头看她财迷的表情把手里的册子递给她，“娘子看看有什么喜欢的，都尽可拿去赏玩。”
赵青萍本来想推拒一番，转念又想到她和荀秋现在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于是也不矫情。凑到荀秋身边就拉着荀秋看起来太后赏赐的东西有什么。
东西都是些好东西，不过她一时也不缺什么，叫人把红珊瑚的盆景搬到她西厢房里做个摆件后就把册子还给了荀秋。
赵青萍临睡前和荀秋两个靠在床头听他讲隋昭业不日即将返京，这才知道皇帝今日下了圣旨对剿倭的众人进行封赏。听到皇帝给隋昭业和巩振都升了官，给荀秋的只有财宝和土地，她心里有些替荀秋委屈。荀秋在剿灭四水岛倭寇一事上不说起到了决定作用，至少也是非常重要的，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区别对待。
“夫君，这一点儿都不公平。”赵青萍瘪嘴道。
荀秋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手心里头摩挲，“我和隋昭业，巩振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朝臣，我是后宫的奴婢。我已经做到了司礼监的秉笔，又兼任着玄禁卫的都督，算起来已经是太监里的第二人了。”
赵青萍倒是没有想过是因为没有升职空间，所以皇帝，太后才只给了荀秋财宝方面的赏赐。不过转念想到荀秋现在做着两个位置都如此忙碌，要是这回升了官岂不是更忙。想到此处，她反而有点点欣喜荀秋这回没有升官。
见她脸色由阴转晴，荀秋笑着往她脸上捏了一把，“娘子这怎么突然高兴起来了，你不为为夫抱不平啦？”
赵青萍偏头靠在他的胸前，“妾身只是想到夫君要是升了官估计会更忙，更没时间陪我。所以就有点庆幸这回皇上太后只赏赐了你财宝了。”
她话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法好自私，荀秋明显是对他的工作有抱负的。想到这儿她赶忙仰头望着他补充道：“夫君，我这样说不是高兴你不能升职的意思。你不要会错意了。”
荀秋抚摸她如绸缎般光泽的乌发，笑着低头在她额头吻了一口，柔声道：“为夫当然不会会错意，我家娘子依赖我，想要让我多陪陪你，为夫很听了很高兴。”
见他明白自己的心意，赵青萍笑着点了点头。
荀秋视线下移，瞥到了她衣襟下无意中漏出的雪白，喉结不自由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赵青萍发觉床帐顶上的芍药图案绣得不错，正定睛看着那白色的芍药，忽然感觉到他的大掌在作乱，仰头笑着嗔他一眼道：“夫君，你干嘛？”
荀秋把侧过身的乌眸睇住她的脸，磁性的嗓音温柔道：“娘子，为夫觉得现在是个好时候，你觉得呢？”
赵青萍被他含情脉脉地双眼弄得有些脸红，她瞥了眼床帐外的还燃着的灯烛，扭捏道：“灯还没熄呢。”
荀秋看着烛光下她娇媚的脸庞，笑着在她唇上轻吮了一口，“不打紧，这样更好看清你。”
想到自己也想看看他那会儿是什么模样，赵青萍抿着唇搂上了他的脖颈，“夫君，我觉得你说得不错，现在的确是个好时候。”说罢她俯身吻上了他的薄唇。
时至三更，外头已经夜色深沉，天空无月有星，除了夜风吹得树叶哗啦作响，间或偶尔也能听得见几声鸱鸮的啼鸣。
邱思安提着灯笼走在穿着一身玄色斗篷的章骁臣身侧，两人静默地走出大理寺的监狱。章府的马车就停在大理寺监狱的门口，章家家仆看到章骁臣出来立马站到一侧将车帘拉开。章骁臣撩开衣袍踩上脚凳，忽然出声问邱思安道：“为久，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狠毒的父亲？”
邱思安顿了半刻，方才回道：“形势所迫，非人愿也。老爷不必自责。”
章骁臣在心里复述了一遍这句话，无声叹了口气，抬脚上了马车。
送走章骁臣后邱思安才转身走向自家的马车，马车发动前他撩开车帘看了眼森然冷肃的大理寺狱，蓦地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一切。
从今晨转到大理寺监狱后，张云敬终于觉得自己活得像人了一些。从四水岛他被荀秋派人关押起来，他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每日就给两个干硬冷掉的粗面馍馍，连水也喝不到几口。他带着沉重的手铐脚镣，这二十多日下来，他的手腕脚腕被磨得生生掉了好几层皮。人也饿得快了根行走的竹竿。
张云敬今早原本以为玄禁卫要把他压赴刑场，没想到却是把他交到了大理寺手里。一进大理寺就给他除了手铐脚镣，单独关押他的房间里头还有厚实的床褥和棉被，连饭菜都是外头酒楼里的货色。张云敬把几碗饭菜吃了个精光，他躺在床上庆幸起自己的决定。
他一路上都不吭声是对的，他若对玄禁卫说自己的父亲是当朝首辅，恐怕对方只会把他当做疯子。父亲也肯定会竭力否认和他切割。他忍着一路的辛苦来到京城。现在刚到京城，父亲就把他安排到了大理寺狱，他就知道他是父亲在世唯一的儿子，他肯定舍不得就这样看着他送死的。他爹肯定会救他出狱。
子时初刻，张云敬已经安然地躺在床上熟睡。忽然听到一阵牢房的铁链松动的声音，他以为是牢房里头的老鼠爬过，转过身就就想继续睡觉，下一瞬却感觉到整间牢房陡然亮了起来。
他睁开眼一看，发现有人站在自己的床头，那人身穿一身黑衣，周身一股威严的气势。
邱思安见张云敬半撑在床上愣住，他提醒道：“小少爷，是老爷来看你了。”
张云敬听到邱思安的声音，才意识到这黑衣人就是他爹章骁臣。
章骁臣看着瘦得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也乱得跟枯草一样的张云敬，眼睛里头霎时涌出了泪水。他抬手揭掉自己头上的兜帽，对张云敬唤道：“云儿，是爹来了。”
“爹，爹！”张云敬看到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面容，立马掀开身上的棉被，爬到了章骁臣的身前。他对着章骁臣连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抱住章骁臣的大腿痛哭道：“爹，云儿等了你好久，爹你终于来看我了。”
章骁臣弯腰看着抱住自己的儿子，想到了他还是婴孩的时候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样子。他抬手摸上张云敬的脸，语气哽咽道：“云儿，爹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张云敬听到章骁臣这话越发笃定他是来救自己的。他仰头看着章骁臣道：“爹，我那时该听你的话回京城来的，都是我太蠢，我舍不得娘亲。爹，现在娘没了，云儿只有你了。爹，您一定要救孩儿出去呀！”
章骁臣拖着张云敬的胳膊，把人拉到床铺上坐下。拉着他的手道：“我家云儿当真是受苦了。是爹对不起你。”
张云敬猛摇头道：“爹，云儿不怨你，是云儿太蠢笨，我要是早听爹的话就不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爹，你放心，云儿被捕后从来没有说过你我的关系。爹你把我救出去，我只要活着做个普通人就好了。”
章骁臣听到他说自己没有向荀秋透露过他们的关系，他心下大安，他就怕荀秋拿着这事来作筏子。他伸手拍拍张云敬凹陷的脸慈爱道：“好孩子，你明白就好。”说罢他起身对着牢房门外候着的两个穿着黑衣的小厮点了点头。
下一刻，那两个黑衣小厮便冲进牢房，按住张云敬，往他嘴里灌了一瓶子的软筋散。
事情发生得太快，张云敬被强灌着喝下去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看着负手背对着自己的章骁臣，想要叫他却猛然发现自己喉咙就像被胶糊住一样根本发不出声音。他想起身走到章骁臣身边，整个人的身体也软得像煮熟的面条一样根本支撑不住。
他趴倒在床上，绝望无助地看着章骁臣迈步走出了这间牢房。他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