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86)

  几具尸体的中央,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看身形年纪不大,穿着虽已破损脏污,但质地显然不凡,款式带有明显的于阗贵族风格。她背对着他缩成一团,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沾满了沙土,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着哭泣,身旁扔着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刃。

  听到驼蹄声靠近,那身影猛地一颤,带着巨大的惊惧回过头来,谢云深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是一张混合着沙尘、泪痕和血污的脸,狼狈不堪。可即便如此,那双惊惶抬起的眸子,瞬间击中了谢云深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像。

  不是容貌一模一样,细看之下,这女子的眉眼更偏西域的深邃,鼻梁更高。是神韵,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的模样,像极了多年前望向他的那个时家少女。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风沙、烈日、尸骸、驼队...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去,只剩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女子见他怔住,眼中恐惧更甚,挣扎着想往后退,却因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谢云深猛地回神,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驼,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沙。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却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贸然靠近,以免进一步惊吓她。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尽量放缓了因常年少言而显得冷硬的声音:

  “别怕,我们不是马匪,是过路的商队。”

  他说的是带着些西域口音的官话,又夹杂了几个简单的于阗词汇。女子紧紧盯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冲开脸上的污迹,却不敢发出声音。

  谢云深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拔掉塞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轻轻推过去一点。

  “喝点水吗。”

  女子看着水囊,又看看他,眼中挣扎了片刻,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她颤抖着手抓过水囊,也顾不得许多,仰头便大口喝起来,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水洒了一些在身前。

  谢云深默默看着她,直到她喝够了,停下喘息,他才又开口:

  “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哪家的人?”

  女子抱着水囊,像是抱住了唯一的依靠,终于哽咽着开口,官话带着浓重的于阗口音:

  “我...我是于阗王族旁支,阿依努尔。我们部落内乱,父亲被杀了,他们要抓我,护卫们带我逃出来,在这里被追上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泣不成声。

  于阗内乱,王族倾轧,并不稀奇,谢云深在丝路行走多年,听过见过太多。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

  “追兵呢?”

  “好像...好像以为我们都死了,抢了财物走了。”

  阿依努尔瑟缩了一下,显然回想起不久前的惨状,依然心有余悸。

  谢云深站起身走回驼队,低声向伙计们吩咐了几句,几个汉子过来,默默地将地上的尸体拖到一旁,用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和沙土草草掩埋。在这条路上,曝尸荒野是常态,能给一捧黄沙掩埋,已算是仁至义尽。

  处理完这些,谢云深走回来,看着彷徨无依的阿依努尔。她喝了些水,精神稍好,但眼中的茫然和恐惧丝毫未减,一个失去了部族庇护、孤身流落大漠的贵族女子,下场可想而知。

  此时商队里已有人低声议论,眼神在女子和谢云深之间瞟来瞟去。丝路上偶然救下落难女子并非没有先例,但多半是被有话语权的男人带回去做个婢女或妾室,可像这样身份麻烦的,多数商队不愿招惹。

  谢云深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起他染满尘沙的衣摆,他走到自己的坐骑旁,从鞍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粗布,走回来,递给阿依努尔。

  “擦擦脸,跟我走。”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阿依努尔怔怔地接过粗布,又怔怔地看着他转身走开的背影。一个伙计牵来一匹备用的温顺母驼,示意她上去。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茫茫的戈壁,又看了看那个已然翻身上驼的高大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她咬了咬唇,用粗布胡乱擦了擦脸,在那伙计的帮助下,费力地爬上了驼背。

  驼队再次启程,叮当的铃声回荡在空旷的戈壁,阿依努尔骑在驼背上,紧紧抓着鞍鞯,身体随着骆驼的步伐摇晃。她偷偷抬眼,看向队伍最前方那个沉默的人,风沙吹打着他,他却像一块礁石,稳稳地立在风沙之中,为这支商队隔开了死亡与未知的恐惧。

  此后的行程,谢云深并未对她有过多关注,但总会确保她有水和食物,宿营时也会让人将她的帐篷搭在靠近核心的位置。他话少,她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跟着。

  直到商队安全抵达下一个繁华的绿洲城镇,谢云深将货物交割完毕,拿到了丰厚的报酬。夜晚,在客栈简陋干净的房间内,他第一次主动找她说话。

  “于阗,你是回不去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

  阿依努尔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双手紧张地绞着洗干净的衣角,闻言眼圈又红了,却倔强地没有哭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部落内乱未平,她若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你有什么打算?”

  谢云深问,阿依努尔茫然地摇头。

  她生于贵族,长于深帐,除了些歌舞和贵族礼仪,并无谋生之能。离开商队,她甚至不知明日该去哪里寻一口吃食。

  谢云深看着她那双与记忆中某人神似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并非心软多情之人,这二十年西域生涯,早已将他的心磨砺得比戈壁的石头更硬。

  可这一次...

  或许是因为那太过相似的一瞥,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从未真正熄灭的执念,又或许,只是在这茫茫天地间,看到另一个无家可归的灵魂,生出了一丝恻隐。

  “我商队里不收无用之人。”

  他开口,声音冷硬:

  “你若想留下,需得做事,学记账,学打理货物,学辨识路途,甚至必要时要能拿得起刀保护自己。只是学这些会很苦,比你在王帐里苦百倍。”

  阿依努尔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用力点头,声音颤抖:

  “我能学,我不怕苦!”

  谢云深看了她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商队标记的木牌放在桌上。

  “以后,你叫谢依。”

  谢云深细细看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如今孤身一人,确是可怜。她垂眸时的模样引得他忍不住多看一眼,她的眉眼和遥远镜州里的那个人有三分相似,只不过她像的是十五岁的时徽予。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给你一个身份,你需熟记于心,把以前的一切忘的一干二净,唯有如此才能活命。”

  阿依努尔有些怯生生地点头,她回想起被救那日,商队其他人看着自己的模样,不知晓面前的男人究竟要如何安排。

  “从此,你便是我在关内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双亡,因此来投奔我。若你不嫌,可认我做义父,我行商二十年,在这条路上也有三分薄面,护你今生安稳还是做得到的,只是你务必记住这个说法,否则再落入贼人之手,我也无可奈何了。”

  阿依努尔不可置信,面前这人救了自己,还愿意提供吃食、教她本领,眼下居然只是收自己为义女。

  她紧紧攥住那枚木牌,仿佛攥住了自己的新生。随即,她毫不犹豫地跪下来,以中原的礼节向谢云深郑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义父收留之恩。”

  谢云深侧身,没有受她全礼,只淡淡道:

  “起来吧,明日开始,跟着陈伯学记账。”

  自此,谢依便留在了商队。

  第82章 云深不知处(二)

  她确实聪明, 也肯吃苦,很快便掌握了基本的记账和货品辨识。她换上和商队里其他伙计相似的粗布衣衫,用头巾包住头发, 努力适应着风餐露宿、颠簸艰苦的生活。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谢云深利落地解决掉几个马匪时,她吓得脸色惨白,躲在一旁干呕, 但慢慢地, 她也学会了在遇到危险时, 紧紧跟在谢云深身后。漫长枯燥的旅途中,她时不时哼唱于阗的小调,歌声婉转, 那些粗犷的汉子们难得露出片刻笑容。

  谢云深对她始终保持着有距离的关照, 他检查她学的账目, 纠正她骑马握缰的姿势,在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交易时点点头。他从不与她多谈过往, 也不问她的心事,更不曾因她那双相似的眼睛有任何逾越的言行。

  他待她, 更像是一个可靠如山的师父。

  岁月在驼铃声中流淌,谢依从瘦弱惊慌的少女, 长成了能干利落的姑娘, 成了谢云深商队里不可或缺的帮手。她偶尔望着东方发呆,眼中有些许乡愁, 但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只会追随着那个沉默的背影。那目光里充满依赖,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谢云深四十岁之后的人生,便多了这样一个义女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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