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文渊谋逆意图篡位,罪证确凿,依律当诛九族。”
时徽予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解游感觉到了她的细微反应,抚着她长发的手顿了顿,继续道:
“但他终究是你的生身之父,且时氏一族并非人人参与谋逆,许多旁支远亲,甚至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声音放得更缓:
“我已下旨,说时文渊已年迈昏聩,虽屡有过失,但念其昔日微功,恩准其告老还乡,即日离京,永世不得返。时氏一族未曾附逆者,不予株连,可保留部分家产田宅,以全生计。”
这便是帝王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仁慈与周全,既惩戒了首恶,全了律法威严,又保全了时氏全族性命,未曾赶尽杀绝。更重要的是,这“告老还乡”的由头,最大程度地保全了皇后的颜面与名声,不至于让她彻底背负“逆臣之女”的枷锁。
他知道,血缘的牵绊,尤其是对父亲的复杂情感,绝非一句“恨”就能彻底斩断。这样的处置,或许能让她心中的负累,稍稍减轻一些。
时徽予在他怀里安静了许久。
她能听出他话语中的小心翼翼,能感受到他这份处置背后为她所做的考量。削去父亲的权位与野心,留其性命,保家族不灭,这已经是他在帝王身份与丈夫情意之间,能为她争取到的最好平衡。
良久,时徽予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样已经很好了。”
解游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他低下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交融在一起。
“徽予。”
他低声唤她,带着失而复得的无限珍重:
“这一世,我们好好过。”
时徽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点点头,再次投入他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好。”
她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好好过。”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金色的晨曦穿透窗棂,驱散了殿内残留的昏暗与阴霾,温柔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数月光阴弹指而过。
朝堂风波渐平,时文渊“告老还乡”的车驾早已在重兵护送下悄然离京,时氏一族幸存的旁支也陆续迁回祖籍,远离了权力漩涡的中心。乾元宫与坤宁宫之间不再有刻意的疏离,帝后二人经历了生死大劫与真相洗礼,情意反倒比少年时更添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这日秋高气爽,时徽予正陪着解游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如今她不必再伪装天真,解游乐得她在一旁,或研磨,或递茶,时不时就朝政之事询问她的见解。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来,落在她素淡的裙摆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娘娘,谢统领殿外求见。”
时徽予执墨条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砚台里漾开一小圈涟漪。解游从奏章上抬起眼,目光掠过她瞬间绷紧又放松的指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
“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利落,带着特有的节奏。谢云深踏入殿内,身上已非禁军统领的甲胄,而是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帖整洁。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那份经年累月的孤寂与沉默,似乎更深了些。
他撩袍,跪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臣谢云深,叩见皇后娘娘、陛下。”
“平身。”
解游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卿此来,可是有事?”
谢云深起身,垂首而立,并未看向御案后的帝后,声音平稳无波:
“回陛下,臣,是来辞官的。”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鎏金兽首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盘绕。
时徽予的心轻轻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仍是另一番滋味。她放下墨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纹路。
解游沉默片刻,随即开口:
“谢卿护卫宫禁多年,劳苦功高,如今朝局初定,正值用人之际,朕本欲...”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谢云深打断了皇帝的话,这是极为罕见的失礼,但他语气诚恳,并无冒犯之意:
“只是臣,已志不在此。”
“臣出身寒微,入宫多年,最初确是为了能节节高升,风光于人前。幸得娘娘不嫌,一路升官,也算实现了年少时的夙愿,更是有幸帮助陛下扫清奸邪,为朝野清明献出一份薄力。可禁宫十年,见惯风浪,如今臣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再不涉足这波诡云谲。”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极快地掠过时徽予,那一眼深如古井,了无波澜,却又仿佛藏尽了万语千言,最终定格在御案前一方虚空。
“臣想去西域。”
西域。
这两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时徽予心湖,荡开微澜。她想起很久以前似乎听谁提过,西域的戈壁苍凉,风沙酷烈,但那里的夜空星河低垂,月色格外皎洁明亮。
“西域路远,且多不安宁,谢卿可想清楚了?”
“臣已深思熟虑。”
谢云深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听闻那里天地广阔,人心也简单些,月色很亮,很美。”
“臣此去,山高水长,或许...便不再回来了。”
时徽予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看向解游,解游亦正看向她,目光交汇间,是无需言明的默契,他轻轻点了点头。
第78章 一枕相思(三)
时徽予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走到谢云深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秋日的阳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地上,与谢云深挺拔的影子只有咫尺之遥, 却泾渭分明。
“谢大人,陛下与我都知你忠心耿耿,能力卓著, 朝廷需要你这样的良将, 禁军也需要你这样的统领。若你愿意留下, 陛下必会重用,前程...”
“娘娘。”
谢云深再次打断她,这次他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不再回避:
“臣去意已决, 高官厚禄非臣余生所愿,这十年坚守...已够了。”
他的眼神太静, 仿佛早已看穿了所有挽留背后的不忍与歉疚,也看透了自己内心那份必须远行方能安放的执念。
时徽予所有劝慰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曾在她最孤立无援时默默守护, 为她违令闯宫身受杖责, 最终在真相大白时功成身退的男人。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一片安静的海, 承载了太多,却从不言说。
半晌, 她轻轻叹息一声,不再试图挽留。
“既然你心意已定,本宫便准你所请, 只是西域路遥,你孤身一人,务必珍重。”
“谢谢娘娘恩典。”
谢云深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带着一种即将挣脱束缚的决绝。
帝后二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言,殿门打开,谢云深沉稳的脚步跨出雕梁画栋的乾元宫,十年的背负,似乎终于可以放下了。解游的目光从那男人的身上移开,眼神轻轻落在身旁的妻子上,他看见时徽予仍盯着那个坚实的背影,心中顿了下,略挣扎一瞬,还是轻声开口道:
“徽予。”
时徽予回过神来,望着他的目光里有些不明所以,可方才的情绪仍残存在眉宇间。解游望着她一双眸子,张了张嘴,道:
“这些年是他护你周全,他的忠诚和...心意,我都知晓。西域遥远,此一别,恐余生不会再见。”
“去送送他罢。”
一言出,时徽予面上露出诧异,解游却只是淡然一笑:
“我知道,你们或许还有话要说,我在,总是不方便的。”
“去罢。”
看着时徽予眼中流露出的几分感动,解游心中也释然许多。她快步追了出去,和谢云深一样跨出殿门后,时徽予赶忙出声唤道:
“谢云深!”
前者闻声顿住脚步,回眸时,掩盖不住眼神里的惊诧。他没想过她会追出来送他,更没想过陛下会默许自己的皇后出声呼唤一个低微的禁卫,不,如今的他只是一介平民。
他虽心中有惊涛骇浪,礼仪和规矩却仍是他恪守的底线,眼看面上将要难掩动容,谢云深赶忙对着她下跪,神色低垂,半点真心不敢让她瞧见。
“不知娘娘唤臣所为何事。”
他压抑着情绪,时徽予这次却不再沉默看他如此,她躬身,伸出手掌托住他交握的手,不顾面前人眼中的诧异,轻轻将他扶起。谢云深颤抖着起身,心跳声盖过了耳旁飒飒而过的风,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距离她如此相近,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双手是这样纤细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