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80)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涌出,与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身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潮水般褪去。

  前世最爱的两个人,一个被她算计,一个算计着她,两世执着变得如此可笑,到头来,亲生父亲甚至还没有她最恨的丈夫爱惜自己。

  不过现在,都结束了,不重要了。

  “无端...”

  话音未落,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带着泪痕的笑,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她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彻底软倒在解游怀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腥气,混着龙涎香燃尽的焦苦味,压得人胸口发闷。隆冬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咽着掠过殿柱,将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吹到那相拥的两具身躯脚边,吹走,又吹来。

  秦太傅被抬下去的时候泪纵横,顾衍之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愤怒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疲惫。一世忠直为国,本早已波澜不惊,可此刻竟也回忆翻涌,他想起数年前解游登基,年轻的帝王穿着明黄的龙袍,从太和门一路走到乾元殿,接受百官朝贺。

  谢云深靠着殿柱,脸色灰败,金丝软甲挡住了弩箭的致命一击,可比起这些,谢云深觉得,他那颗已经空了的心忽而痛不欲生。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时徽予,从昨夜到现在,从十年前到此刻。那年景色宜人、春光大好,只是一眼,她像一只蝴蝶从眼前飞过,可那只蝴蝶从此住在他心中,再也没有飞走。他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是想远远地看着她,护着她,哪怕她眼中从未有过他的影子,只要还能看见她就足够了。可现在,为了她恨了两世也爱了两世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吞下毒药,追随而去。

  可笑的是,他甚至从未真正站在过那个棋盘上,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连在她生命最后一刻都无法靠近的局外人。

  陈瑾年垂首站在一旁,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伺候了两代帝王,见过无数的生死,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殿内唯一还残留着一点活气的只剩时文渊,他看着女儿和解游相拥的尸体,所有的野心算计、志得意满,都在此刻化为虚无。

  他想起林宜华,那个他亲手抄家灭门的太医之女,如今却成了女儿最信任的人。林家的女儿,用林家的毒送时家的女儿上路,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叛党平定、新帝继位,秦太傅奉命编修国史,书载:

  太康四年冬,丞相时文渊举兵谋逆,事败伏诛。帝病入膏肓,崩于永安宫,皇后时氏哀痛不已,自尽以殉。帝无嗣,太傅秦横等承遗诏,迎皇族宗子解仁和继位为帝。新帝追尊先帝,谥号“惠烈帝”。皇后虽出自叛门,然终能死节,故特宥其人,谥号“怀贞皇后”。

  数日后,帝后丧仪。

  引珠跪在灵前,泪水模糊了满目缟素。她从幼时起便跟着时徽予,主仆之间早已不似寻常,此刻她失去了忠心跟随的主子,也失去了相互依赖的姐姐。

  此刻,她只觉得天地俱裂,恨不能以身相代。谢云站在殿外,望着引珠几次欲扑向梓宫的身影,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他两眼猩红,却没有资格为她真的落泪,几番思考,寻了裴琰低声言语,不知说了什么。

  丧仪毕,裴琰入宫面圣,亲将引珠之事禀明,想为她求一个安稳,未料新帝却道:

  “裴将军所言,朕也思虑过,但…”

  “其实先帝与先后,各有遗书留下,为的,正是身旁近侍的前程。”

  说罢,新帝命人唤来引珠与陈瑾年,并在面前的匣内小心取出两封帛书。

  解游的那封,字迹虚浮,只寥寥数语,着陈瑾年领百金出宫,自寻安养。陈瑾年捧着帛书,伏地泣不成声,他自解游出生起便侍奉左右,不敢想在解游的心中,自己也有这样重的分量。

  而后,新帝又命人念出先皇后的遗书,信中提到,时徽予许引珠两途可择:或领银百两,放归民间,或留于宫中,此后任尚宫之位,与苏容并为女官之首,安稳度日。

  引珠听完先后遗旨,仍旧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隐忍着不哭出声音,可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她的悲痛。她终是选了留下,守着这空荡荡的宫阙,守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月。

  事毕,裴琰自请还戍边塞。临行前夜,他独自登城北望,夜色苍茫,山河如旧,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次日,他领军北上,决意再不回头。

  翌日清晨,禁军发现羽林将军谢云深卒于值房之中,神色安然,榻前无信,未留下只言片语。

  天光大亮。

  雪停了,白茫茫一片,覆盖了宫墙。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桥的书后语】

  路行此处,《枕庭》正文内容就全部结束了,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位读者。感谢你们陪伴在时徽予的身边,见证她从复仇,到找到真相、作出决定的每一个重要的节点。

  这是我签约后完结的第四本书,也是赠友人系列的第三本,文笔还有很多不足,希望大家能多多包涵,我会认真学习,写出更好的作品给大家阅读。

  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书灵,每一个故事都有她的命运,我既然选择创造这些角色,就一定会对她们负责。绝不挖坑不填、绝不假装爱女、绝不ooc。

  第76章 一枕相思(一)

  舌尖的苦涩尚未散尽, 喉间烧灼的痛楚却已褪去。

  时徽予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周围是熟悉的坤宁宫陈设, 空气里浮动着她用了多年的熏香,耳边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放轻的呼吸。

  她极缓地转过头,陈瑾年那张恭谨的脸就在不远处, 手中托着的朱漆盘里, 毒酒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几个垂首侍立的宫女太监,个个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喘。

  时徽予心下一惊, 她不是才和解游一同死在了金銮殿上吗, 怎么可能...

  难道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生, 从重生到复仇,从爱恨交织到真相大白, 再到最后与君同死,难道竟只是黄粱一梦?

  不对。

  那感受太过真实, 十六岁春日马车受惊时谢云深臂膀的力量,大婚之夜解游指尖抚过她眉心的温度, 还有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 还有解游咽气前,靠在她颈边那微弱的气息。每一分恨与爱的撕扯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绝非梦境所能承载。可若那是真的,她又为何回到了这里, 再次见到这杯毒酒,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让她几乎眩晕。陈瑾年躬身向前一步, 声音干涩:

  “娘娘...时辰快到了。”

  他托着漆盘的手颤抖了一下,时徽予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酒液澄澈,映着殿内昏黄的烛光,竟有几分剔透的美感。就是这杯酒结束了前世的她,也开启了她以为的重生与复仇。

  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眼下还不能自乱阵脚,无论如何,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公公。”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陈瑾年低头:

  “奴才在。”

  时徽予的视线紧紧锁住他低垂的眼,如果一切都不是梦,那父亲造反时说出的一切真相,此刻也应该都是真的。倘若如此,赐死并非解游的本意,那面前的这杯酒,一定有问题。

  “这酒,真陛下亲手所赐?”

  “是。”

  陈瑾年答得很快。

  “陛下还说了什么?”

  她追问,陈瑾年的头垂得更低:

  “陛下言,时氏谋逆,罪证确凿,念及夫妻情分,留娘娘全尸。”

  这套说辞与前世一般无二,此时的时徽予却摇了摇头。如果那场大梦是真的,解游最后甘愿赴死是为了保全她、成全她,甚至是为了让她解脱心结,那么此刻这杯酒,就绝不会是简单的赐死。

  一个念头悄然涌上心头,她盯着陈瑾年,目光锐利。

  “陈瑾年,看着本宫。”

  陈瑾年身体地一僵,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时徽予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电光石火间,她脑中串联起一些碎片。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陈瑾年面前。宫女太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却无人敢上前阻拦。时徽予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瑾年托着漆盘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这酒,真的是‘留全尸’的毒酒吗?”

  陈瑾年瞳孔骤缩,手腕剧颤,他猛地跪倒在地,漆盘“哐当”一声落在金砖上,酒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瞬间浸湿了华贵的地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娘娘!”

  陈瑾年伏地,声音带了哭腔,这位御前大太监素来以沉稳持重闻名,此刻却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筋骨。

  “娘娘明鉴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俱下,显得狼狈又凄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破镜重圆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