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61)

  女眷们的哭喊、求饶、辩解,在圣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白绫、鸩酒、匕首,冰冷的工具被强行塞到那些曾养尊处优的妇人手中,不过一个时辰,几座原本煊赫的府邸内,便飘出了浓郁的血腥气和绝望的悲鸣。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镜州,百姓震惊,朝野哗然。

  仅仅因为几句妇人间的闲话碎语,甚至可能是未经证实的流言,皇帝便悍然下令,赐死数位朝廷命官的家眷,这已不是简单的惩罚,而是近乎疯狂的暴虐。

  一时间,街头巷尾人人自危,谈及皇帝与皇后,无不色变,帝后情深的佳话,彻底蒙上了一层“妖后惑主、君王昏暴”的阴影。

  时徽予在宫中自然也听到了消息,引珠面色惨白地禀报,她正对镜挑选发钗,闻言,手指稳稳地将簪子插入了发髻。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眼神却平静无波。

  “知道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宫墙。

  计划,又向前推进了一步,解游的名声大跌,那几个碍眼的家族也受到了重击,家族声望一落千丈,其子侄仕途可想而知,一切都很顺利。可时徽予没有预期的快意,反而空落落的。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镜州上空的阴云愈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赐死命妇的风波刚过,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御书房里递出的奏折,一夜之间多了无数为那几家求情的,字里行间,无不暗指皇帝行事酷烈,有伤仁德。市井流言更是甚嚣尘上,将帝后描述成一对残暴不仁的昏君妖后。

  这一切,正是时徽予想要的,水,已经被她搅得足够浑了。

  深夜,解游依旧在坤宁宫批阅奏折,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愠怒。时徽予端着一盏刚刚炖好的冰糖血燕,轻手轻脚地走进御书房。她站在灯影阑珊处,默默看着他将一份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

  “陛下。”

  她将燕窝轻轻放在案边:

  “夜深了,歇息片刻吧,朝政虽重,龙体更要紧。”

  解游揉了揉眉心,没有看那盏燕窝,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朝政?”

  他扯了扯嘴角:

  “如今这朝堂之上,怕是没几个人真正关心朝政,都忙着替那几个罪妇喊冤,指责朕滥杀无辜。”

  时徽予心中一动,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些:

  “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连累了陛下,让陛下为了臣妾平白担了这许多骂名。”

  她顿了顿,抬起盈盈泪眼望着他:

  “那些夫人们或许只是一时口快,并无大恶,只是...臣妾想不通,她们久居深宅,若非平日耳濡目染,她们又怎会如此肆无忌惮,公然在宴席之上说出那般诛心之言?”

  解游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住她:

  “你是说...”

  时徽予继续低声道:

  “臣妾只是觉得,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妻之言行,多受夫之影响。她们敢如此妄议中宫,诅咒皇嗣,或许并非偶然,会不会是她们的夫君,在朝中便对陛下、对时家,心有怨怼,甚至有不臣之心,才纵容家眷如此放肆?”

  解游没有说话,他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神色明灭不定,深不见底。

  “陛下。”

  她趁热打铁,声音更加哀婉:

  “臣妾知道,这些话本不该由臣妾来说,臣妾只是害怕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剑,不仅指向臣妾,更指向陛下。父亲前些日子被申饬,如今又有臣子家眷如此猖狂,臣妾真的怕,怕这朝堂之上,已有人生了异心。”

  解游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她,时徽予几乎以为自己的算计已被他看穿,背脊都渗出了冷汗。

  “皇后所言,不无道理。家宅不宁,何以安天下,旁人之言,或可一笑置之,然其背后所显露的,却是臣子之忠奸。”

  他顿了顿,唤道:

  “陈瑾年。”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掌印太监立刻上前:

  “老奴在。”

  “传朕口谕,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即刻会同锦衣卫,彻查王、李、张、刘四家。不必拘泥于妇人之言,给朕仔细地查,从他们平日往来,到经手政务,一草一木,都给朕翻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这些人,背地里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遵旨。”

  陈瑾年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迅速退下传旨。

  时徽予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紧接着软声道:

  “陛下圣明,但只盼是臣妾多心了才好。”

  解游挥了挥手:

  “夜深了,皇后先回宫歇息吧。”

  “是,臣妾告退。”

  时徽予恭顺地行礼,退出御书房,转身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柔弱与哀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三司会审,帝王钦点,此事的过程效率高得惊人,不过七八日功夫,一份份罪证便堆上了御案。不仅有那几位官员贪墨受贿、结党营私、鱼肉百姓的实证,更查出王侍郎、李御史,以及负责镜州防务的张统领府中,竟然陆续搜出了私藏的甲胄,和无数往来边关的密信。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先前还为这几家喊冤的声音,此刻彻底消失。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更不可能有人敢趟这趟浑水。

  圣旨下达,禁军倾巢而出,将三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次,是真正的抄家灭族。

  陈瑾年念出的字字句句,如同丧钟,三府内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哀求声、兵刃出鞘声、撞门破户声混杂在一起。男丁被粗暴地捆绑拖拽,女眷们钗环散乱,在绝望的哭泣中被押上囚车,反抗者则是就地格杀。曾经煊赫的门庭顷刻沦为修罗场,珍贵的古董字画、金银珠宝被成箱抬出,一夜之间,三座府邸连同其余亲族消失殆尽。

  午时三刻,坤宁宫紧闭着门窗,燃着浓香,时徽予却仿佛还是听到了刀锋落下的破空声。她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攥紧了书页,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成了。

  那王侍郎,是前世是构陷父亲结党营私的主笔之一,其门生曾当庭指证父亲心怀怨望。李御史是第一个上奏请求严惩时家的急先锋,至于张统领,前世就是他带着圣旨攻破相府大门的。如今,他们终于也品尝到了家破人亡的滋味。

  但此刻,她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和解脱。她不受控制地幻想着被拖出府门的孩童,女眷绝望的眼神,还有血溅刑场的画面。她亲手导演了这一切,将数百条人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前世的冤屈,值得吗?

  第58章 无涯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 前世的种种是真实的,可此刻手中沾染的鲜血,也是真实的。

  殿门被轻轻叩响, 引珠端着一碗新煎好的汤药进来,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备受煎熬。

  “娘娘, 该用药了。”

  时徽予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碗散着苦味的药汁上。陆子卿说这药能固本培元, 安神定惊,可再好的药,也医不了她此刻心中的惊悸。

  她仰头将整碗药汁吞下, 苦涩的气息瞬间弥漫心头, 一路灼烧到胃里, 激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引珠慌忙上前替她拍背,眼中含泪, 时徽予则是平复了些许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又将空碗递给引珠,道:

  “告诉林宜华, 陛下近日操劳过度, 那养生汤,可以再加些剂量了。”

  路已至此, 回头无岸,唯有走下去, 哪怕要走到同归于尽的那日。

  三府灭族后不久,朝臣们还未从那恶梦中惊醒,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递了上来, 丝毫不给任何人喘息的空间。

  北狄王庭发生内乱,老可汗暴毙,其野心勃勃的幼子继位,厉兵秣马,屡屡叩边挑衅,边关烽烟骤起,形势陡然吃紧。

  朝会上,主战与主和的声音激烈交锋,时文渊作为宰相,自然是主战派的支持者,言辞铿锵,力陈北狄狼子野心,若不一战打出大越威名,日后边患无穷。而另一部分文官,则是被之前血腥清洗吓破了胆,此时更倾向于和平,认为朝廷经不起连番动荡。

  解游高踞龙椅之上,面色更苍白了几分,强撑着精神听着朝臣争论。眼看臣子们各执一词、争吵不休,他直接拍板定论:

  “北狄无信,贪得无厌,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毫无意义。”

  他思忖一二,心中选定了一个人。

  “着镇北侯世子裴琰,即日领兵五万,驰援北境,务必挫敌锋芒,扬我国威!”

  裴琰领命,心中却百味杂陈。

  他自是渴望重返沙场,为国效力,这是将领的天职,也是他身为镇北侯世子的责任,可镜州这一摊浑水,让他始终无法放下的那个人。此去又不知何日能归,边关烽火连天,再回来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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