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直视着陆子卿的眼睛:
“陆院判是明白人,有些话本宫不便明言,只盼院判能体谅本宫身不由己,今日诊脉所见,权当未曾察觉,本宫自有分寸。”
陆子卿沉默地看着她。
是选择医道,还是选择皇后。
陆子卿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良久,他缓缓垂下眼睑,声音带着妥协:
“娘娘凤体安康,娘娘只是忧思劳神,气血略虚,需静养宽心,并无其他不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其他,臣只知娘娘一切安好。”
时徽予心中微微一松,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
“多谢陆院判体谅。”
陆子卿不再多言,起身行礼:
“臣告退,娘娘请务必保重凤体。”
他退出内殿,时徽予独自坐在榻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
正月里的雪断断续续,总也下不尽似的,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坤宁宫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却驱不散时徽予的孕中不适,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长大,解游几乎日夜陪伴,亲自为她按摩浮肿的小腿。
傍晚,雪又悄然飘落。
时徽予由引珠扶着,在殿内缓缓踱步,缓解腰腹的沉重感,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低低的通传,带着不寻常的紧绷:
“启禀娘娘,禁军谢统领求见,说有紧事禀报。”
时徽予脚步一顿。
谢云深极少主动求见,她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示意引珠扶她回榻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道:
“宣。”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飞舞的雪花,谢云深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匆匆赶来。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硬,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压抑不住的凝重。他走到殿中,依礼单膝跪地:
“臣谢云深,参见皇后娘娘。”
“谢统领免礼。”
时徽予声音平稳,目光却落在他紧绷的下颌上。
“何事如此紧急?”
谢云深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迅速扫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引珠和其他宫人,时徽予会意,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殿外候着,没有本宫吩咐,不得入内。”
“是。”
宫人们躬身退下,殿门被轻轻合拢,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噼啪作响,更显寂静。谢云深这才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他双手呈上,声音极低:
“娘娘,今日申时三刻,臣在巡查东华门时,截获一名试图混出宫门的低等内侍,在其鞋底的夹层中,搜出此物。”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时徽予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表变化中读出什么。
第52章 密语
时徽予心头一跳, 伸手接过那油纸包,入手微沉,带着谢云深怀中的体温。她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封折叠得极其方正的信笺,信纸是宫中常见的素白宣纸,并无特殊标记。
她展开信笺。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父亲时文渊的笔迹, 只是这字迹比平日更加潦草, 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且措辞极为隐晦, 甚至语焉不详:
“镜州一切如常, 近日多风雨,望善自珍重, 紧闭门户,勿要轻信人言。北边送来的老参已收到, 药性甚烈,需仔细斟酌用量, 万不可急于求成, 反伤根本。切切。”
落款并无日期。
北边,老参, 药性烈?
这封信处处透着诡异,且传递方式如此隐秘, 显然绝不能被第三人知晓,尤其是皇帝。时徽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 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娘娘。”
谢云深沉凝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此信内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传递之人行踪诡秘,被截获后试图吞信自尽,被臣及时制止,现已秘密关押。此事,臣尚未禀报陛下。”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时徽予,他将这封信和截获之人的处置权完全交给了她,他在等她的决定。
时徽予抬头看向谢云深,他在暗示什么,暗示父亲可能另有所图?
不可能,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越,为了时家,为了她,即便这封信隐晦不明,也是因为宫中耳目众多,父亲不得不如此措辞。
“谢统领多虑了,这不过是父亲恐宫规繁琐才出此下策,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说着,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入袖中,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云深:
“谢统领忠于职守,本宫心领,此事就此作罢,那传递信件的内侍,稍后本宫会派人去处理。陛下近来为朝政与本宫胎象劳神,这等小事,无需烦他。”
“娘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谢统领。”
时徽予打断他,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今日辛苦了,此事已了,记住,本宫方才所言,不得外传。”
谢云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所有的话语都淹没在胸膛,他垂下眼睑,躬身行礼:
“臣,遵旨。”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纷飞的雪花。时徽予手中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笺,她缓缓闭上眼睛,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平日里,时徽予站在窗前,手扶着腰,六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迟缓了许多,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引珠从外头进来,见她站着,连忙上前扶住:
“娘娘怎么起来了,太医说了要静养。”
“躺久了腰疼。”
时徽予慢慢转过身,在引珠的搀扶下坐回榻上,目光落在一旁的小几上,那里搁着那封信。
“娘娘?”
引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时徽予摇了摇头,将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看了引珠一眼,对方会意,带着殿内的宫女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引珠,本宫有话问你。”
引珠抬起头,看见皇后娘娘的脸色,是一种说不出的灰败,蔫蔫的没有生气。
“娘娘请说。”
时徽予沉默了一会儿,手覆在肚子上,又缩回去。
“本宫这几日总是睡不好。”
引珠连忙道:
“娘娘可是做了噩梦?要不要让陆太医开个安神的方子?”
“不是噩梦。”
时徽予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肚子上:
“是他,夜里动得厉害,踢得本宫睡不着。”
引珠松了口气,笑了笑:
“那是小皇子在跟娘娘打招呼呢,太医说了,胎动是好事,说明小皇子壮实。”
时徽予没有笑,目光有些空:
“引珠,你说,生孩子是不是很疼?”
引珠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还未嫁人,哪里知道这些,可她看着皇后娘娘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娘娘...”
她斟酌着措辞:
“太医说您底子弱,到时候会请最好的稳婆,一定...”
“本宫害怕。”
时徽予打断了她:
“引珠,本宫害怕。”
引珠闻言,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从小跟着小姐,看着她从相府千金变成太子妃,又变成皇后,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从未听她说过害怕,哪怕是最难的时候,她也咬牙硬撑,从不让人看见她的软弱。
“娘娘不怕。”
引珠跪下来,握住她的手:
“奴婢守着您,一步也不离开。”
时徽予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反手握住引珠的手,那手是热的,像小时候冬天捂着的汤婆子。
“引珠,本宫不想要这个孩子。”
引珠的手猛地一抖,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时徽予。
“娘娘,您说什么?”
时徽予看着引珠,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往下拽。
“娘娘!”
引珠的声音都变了调:
“您不能...这是龙嗣,是您和陛下的骨肉啊!您要是...那是要杀头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时徽予的手背上,时徽予任她哭着,没有松手。
“本宫知道。”
她淡淡道:
“所以本宫才找你。”
引珠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时徽予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引珠也是这样哭,哭得比她这个摔跤的人还厉害,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变。
“引珠,你听本宫说。”
引珠摇头,眼泪甩了一地:
“娘娘,奴婢求您了,您不能,那是您的骨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