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珠轻声道。
时徽予“嗯”了一声,在书案后坐下,翻开了第一本账册,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赵尚宫呈上来的是各宫秋日衣裳的账目,丝线的成色、绸缎的匹数、绣娘们的月钱,一笔一笔,密密麻麻。时徽予看得仔细,偶尔蹙眉问几句,赵尚宫便立即解释,有几处含糊的,她也不恼,只让拿回去重核,下回再报。
刘公公送来的是各殿用度的册子,炭火、蜡烛、茶水、糕点,林林总总,时徽予翻了翻,忽然指着一行问:
“坤宁宫这月的蜡烛,怎么比上月多了二十支?”
刘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娘娘,上月...”
时徽予淡淡道:
“下不为例。”
刘公公连声应是,捧着册子退下了,赵尚宫也告了辞,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引珠过来替她揉肩,小声说:
“娘娘如今可真是厉害了,从前...”
她忽然住了嘴,大约是想说从前娘娘没这般雷厉风行,又觉不妥,时徽予也不追问,只是闭着眼,任由引珠的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按着。
从前她确实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只知读书、绣花、等他回来,如今她什么都懂了,什么都学会了,什么都能做得滴水不漏,可这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午后,解游忙完便来了,他今日穿的是件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格外清俊,一进门,便看见时徽予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没合上的册子。
“还在忙?朕那边都散了,你倒比朕还忙。”
时徽予起身迎他,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顺手递给引珠:
“不过是些琐事,哪里比得上陛下日理万机。”
她顿了顿,看着他:
“陛下今日回来得倒早。”
“嗯,没什么要紧的折子。”
解游说着,走到她方才坐的书案旁,目光扫过那些账册,没有多问,只是将手里提着的一只锦盒放在案上。
“给你带了几本闲书,还有一幅画,是前朝周昉的《调琴图》,你看看喜不喜欢。”
时徽予打开锦盒,里头是几本前人的笔记杂谈,还有一卷画轴,她展开画看了看,点头道:
“是好东西,陛下从哪得的?”
“内府库里翻出来的,落了些灰,让人重新裱过了。”
解游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她搁在案头的书翻了翻,便不再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时徽予重新坐回书案后,继续看那几本没核完的账册,解游则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本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阳光从雕花长窗里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却不贴着。
殿里熏的是梨花香,淡淡的,像三月里的风。时徽予握着笔在册子上批了几个字,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不知怎地便从账册上移开,落到了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正低着头,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从前世到今生,这双手握过她的手,替她描过眉,替她掖过被角,也写过赐死她全家的诏书。
时徽予的目光凝在那里,忘了收回,解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时徽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怎么,可是臣妾打扰到陛下了?”
解游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痛楚闪得太快,时徽予偏偏看见了,却只是垂下眼,将笔搁在砚台上,声音放得软了些:
“臣妾见陛下方才蹙着眉,可是朝中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解游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没什么,北边来了道折子,说今秋的粮草调拨有些问题,朕在想怎么处置。”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徽予方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时徽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边角,声音低了些:
“臣妾在想,陛下每日要批这么多折子,处理这么多烦难的事,着实辛苦,臣妾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心里很过意不去。”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几乎信了,解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隔着书案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包着,一点一点地暖。
“有你在身边陪着,朕便不觉得辛苦了。”
第37章 浅疤
他声音很轻, 时徽予任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指尖始终是凉的。
又过了几日,午后。
解游带了几本奏折,说是要在这里批, 时徽予便让引珠将书案收拾出一半来给他用,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忙碌, 殿内很静,只有翻纸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徽予手里拿着一本绣样册子,正挑着秋衣的花样, 她翻了几页, 目光又不知怎地飘到了对面, 解游正批一份奏折,眉头微蹙着, 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看着那抿紧的唇角, 忽然想起前世,他下那道灭她满门的旨意时, 会不会也是这样抿着唇, 犹豫不决。
她的目光凝得太久,解游手中的笔尖忽然一顿, 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红。他抬起头, 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熏香的白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地盘旋,阳光里的微尘浮浮沉沉,解游看着她, 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时徽予微微偏了偏头,作出一个茫然的表情,道:
“陛下,可是臣妾打扰到你了?”
熏香的灰烬无声地落在炉里,他放下朱笔,靠回椅背,笑了一下:
“没有。”
他道,声音低低的:
“只是觉得,徽予最近看朕的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时徽予的心猛地一缩,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解游没有回答,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角,又从唇角移回她的眼睛,那目光很轻,可落在她心上,却沉甸甸的。
“朕说不上来。”
他道,声音更低了:
“也许是朕多想了。”
时徽予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日理万机,一定累了,要不要躺一会儿,臣妾让人换一壶新茶来。”
她说着便要起身,解游却伸手拦住了她。
“不必。”
他道,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去看那份被朱砂污了的奏折:
“还有几份,批完了再说。”
时徽予便又坐回去,拿起绣样册子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却还是凉的,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绣样,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起。
傍晚,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庭院里那株老槐树。
“起风了。”
解游道,将她的披风拢了拢,时徽予由着他弄,感受着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掠过,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忽然开口:
“陛下,臣妾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徽予尽管问。”
“陛下每日来臣妾这里,就只是想和臣妾待着吗?”
解游的手停在她肩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并未立刻回答。时徽予看着窗外那株槐树,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他们这样面对面坐着,各怀心事,各自演戏,日复一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朕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做什么都好,不做什么也好,你在,朕便觉得安心。”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裙裾微微飘动,她站在那,没有回头。
“陛下。”
“嗯?”
“茶凉了,臣妾去让人换一壶。”
她转身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拂过他的靴尖,像一片落叶,无声地飘远了。
入夜,红帐垂落,将一室烛光拢成昏沉沉的暖色。帐外燃着安息香,烟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擦不干净。
解游的手臂环过来,将她拢进怀里,像怕她跑了似的,指节扣在她腰侧,微微收紧。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里头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日急些。
“徽予。”
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她没有应,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他的唇便落在那里,从耳后开始,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一路向下,细细地,慢慢地,他的指尖也是烫的,抚过她的肩胛,抚过她的脊背,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时徽予闭着眼,任他动作。
她的身体是软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锦褥,攥出了细细的褶皱。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回应他,取悦他,让他以为她也是欢喜的,沉溺的,离不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