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34)

  “好吃。”

  他说,时徽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最后只是弯了弯唇角:

  “陛下喜欢便好。”

  午后,解游去了麟德殿,时徽予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上了御辇,他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

  “徽予,今日你辛苦了,万事不必亲力亲为,太过辛苦,早些歇下吧。”

  时徽予点头,目送御辇远去,才慢慢转身回到庭院里。槐花还在风里轻轻飘落,落在那张他坐过的椅子上和茶盏边。引珠走过来,见此情景,欲上前收拾,被她拦住了。

  “放着吧。”

  她道,引珠愣了愣,终究没敢多问,悄悄退了下去。时徽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的白花,花香甜得发腻,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她站了很久,久到日头西斜,宫人们忙完四散,庭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春去夏来,日子流逝的似乎格外快,今年的六月,闷热得像蒸笼。坤宁宫的廊下挂了一层新换的竹帘,将日头筛成细细的金线,一缕一缕地漏进来。庭院里那两株老槐花期已过,如今只剩绿叶被晒得打了卷儿,恹恹地垂着,蝉鸣声从早响到晚,一阵高过一阵。

  时徽予靠在临窗的凉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冰湃的酸梅汤,指尖轻轻转着那只甜白瓷的小碗,看碗壁上的水珠一粒一粒地往下滚。

  “娘娘。”

  引珠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陛下来了。”

  时徽予顺手拿起旁边摊着的一卷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姿态闲适得很。引珠识趣地退到一旁,刚站定,便见解游已大步走了进来。

  许是外头太过炎热,解游的领口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晒成浅蜜色的皮肤。他一进门便看见时徽予靠在榻上看书,嘴角微微一翘,走到她的身边,却不说话,只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时徽予这才抬眼,装出一副刚发现他来了的模样,微微蹙眉:

  “陛下做什么?臣妾正看着呢。”

  “看什么这么入迷?”

  解游翻了翻书皮,是本前朝的山水游记,便又放下了。

  “今夏闷热,徽予看这个也不嫌闷,今日恰巧前朝事少,我想着早些回来陪你。”

  他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尖微凉,大约是方才捧着冰碗的缘故,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包着,一点一点地暖她的手。时徽予任他握着,也不抽开,只侧过头看他,道:

  “前朝事少?臣妾怎么听说,今儿御史台又递了折子?”

  第32章 宰辅

  解游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没停,只随口道:

  “御史台哪天不递折子?都是些陈年旧账,不值一提。”

  时徽予不再追问, 换了个姿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也放软了些:

  “那陛下今日可算能歇一歇了?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臣妾瞧着都心疼。”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 语气里带着妻子对丈夫的嗔怪。解游低头看她, 见她眉眼里都是柔和的关切, 目光清澈见底,像这六月里的一汪清泉,便笑了笑, 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心疼什么, 朕又不是铁打的。”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惹得她微微偏了偏头:

  “倒是徽予你,整日闷在宫里, 也不嫌无聊得慌。”

  “热也得忍着。”

  时徽予道:

  “昨儿太医来请脉,说臣妾底子虚, 不能贪凉,这不, 冰盆子都撤了两个了。”

  她说着, 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像是在寻他身上的凉意, 解游便顺势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薄衫, 料子是轻容纱,薄得像蝉翼,隔着衣衫便能感觉到她肩头那点微凉的体温。

  “对了。”

  时徽予忽然开口, 声音懒懒的:

  “今日听说北边又递了折子来,臣妾恍惚听着,似乎说是今年夏汛闹得厉害。”

  解游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便恢复了方才那副闲适的模样,点了点头:

  “是,黄河几处堤坝年头久了,今年雨水又多,有几处险情,不过已经着工部去办了,不是什么大事。”

  时徽予没再追问,微微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天真的疑惑:

  “修堤可是要花不少银子吧?”

  解游低头看她,见她正仰着脸注视着自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双眸透亮,像只好奇的小兽。

  “银子的事有户部操心,朕总不能连修个堤都要亲自算账。”

  时徽予便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可说不准,前几日臣妾还听引珠说,陛下连御膳房这个月用了多少银子都要过目呢。”

  解游失笑:

  “那可不能相提并论,御膳房的花销直接关系到你的饮食起居,朕不过问谁过问?”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时徽予便又靠回他肩窝里,声音也变得更软了:

  “陛下对臣妾真好。”

  解游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冰盆里的凉气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混着廊下挂着的艾草香,倒也不觉得那么热了。

  “陛下。”

  时徽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些,仿佛快要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前头那些都是小事,倒是臣妾听说,朝上有人提盐税的事了。”

  解游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停。

  “盐税?”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时徽予点点头,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说是今年盐税收上来的比往年少了许多,户部的人吵着要查,臣妾也是听说,不知准不准。”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解游知道,引珠一个宫女,哪里能听到朝堂上的事,这话是真是假且不论,但传到她耳朵里,便说明有人想让她知道。

  他垂着眼,看着她露在外面的一截白皙的后颈,她全然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慵懒惬意,毫无防备。

  可他知道,她不是。

  他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便见她忽然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

  “陛下是不是嫌臣妾烦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臣妾就是好奇罢了,整日闷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无聊,陛下又不肯跟臣妾说外面的事,臣妾只好自己问了。”

  她说着,便从他怀里挣出来,侧过身去背对他,声音里带了一丝赌气的味道:

  “算了,臣妾不问便是,反正臣妾问了陛下也不爱答,还不如不问。”

  解游看着她那副小孩子赌气的模样,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从后面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又拉了回来。

  “谁说我不爱答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只是这些前朝老臣们谈论的事无聊得很,怕你听了烦。”

  时徽予便又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不烦不烦,陛下说的,臣妾都爱听。”

  她说着,便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脸:

  “那陛下告诉臣妾,盐税的事,到底怎么说的?”

  解游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怎么,朕的皇后要改做户部尚书了?”

  时徽予便嗔怪地拍开他的手,撅着嘴道:

  “陛下就会取笑臣妾。”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解游拉住了手腕。

  “盐税的事。”

  他道:

  “有人递了折子,说今年的盐引发得多了,收缴的税银却不见涨,怀疑下面有人私卖盐引。朕已经让刑部去查了,朕也要等查清楚了才知情况。”

  他说得简略,却也足够明白,时徽予听罢,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

  “那若是查出来真有人私卖盐引,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解游看了她一眼。

  “按律当斩。”

  他道。

  时徽予捂住嘴,像是被吓到了,目光里带着惊惧。解游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靠在他怀里,她的眼睛那么干净,如同在告诉他,他就是她的一切。

  他应该相信的。

  “陛下在想什么?”

  时徽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朕的皇后,怎么这么爱操心。”

  时徽予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含含糊糊地说:

  “臣妾才不操心呢,臣妾就是好奇嘛。”

  解游便松开手,看着她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忍不住又笑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道:

  “好不容易偷个闲回来陪你,尽说这些让我头疼的事。”

  时徽予便也不再追问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袖口的绣纹,声音懒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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