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参见太子妃娘娘。惊扰娘娘,请娘娘恕罪。”
他的目光始终垂着落在地面,没有去看她的脸,也没有去碰触那方近在咫尺的丝帕。
“将军不必多礼。”
时徽予语气温和,仿佛随口一说:
“此处暑热,将军值守辛苦。”
她说完,并没有去捡那帕子,也没有吩咐引珠,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继续款款向前走去,留下那方素帕静静地躺在光洁的石板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远,谢云深才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方丝帕上。
素白的绢子,角落绣着几片青竹,清雅别致,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他盯着那帕子看了片刻,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弯腰,指尖拈起帕子的一角捡起,将帕子仔细叠好,握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追上去归还,也没有交给任何宫人,只是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重新投向回廊尽头,那片她身影消失的光影里,随即,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才重新挺直脊背,只是握着刀柄和丝帕的手,微微一抖。
次月合宫礼佛,众嫔妃前往皇家寺院祈福,仪仗盛大,禁军沿途护卫,时徽予的轿辇位于队伍中段。途中经过一片树林,盛夏景色颇为壮丽,时徽予微微掀开轿帘一角,似在观赏风景。
她的目光透过晃动的人影与车马,精准瞧见了护卫在队伍侧前方的谢云深。今日他一身戎装,腰背挺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是冷硬,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稍大的热风吹过,卷起满地花瓣,也吹动了她的轿帘,将她鬓边一朵珠花吹得微微歪斜。她抬手去扶,动作间,轿帘掀开的幅度大了些,她的半张脸便完全暴露在夏阳与飞舞的花叶之中。
似乎是察觉到侧前方的视线,她扶着珠花的手微微一顿,眼波流转,自然而然地朝着谢云深所在的方向轻轻瞥去一眼。
那一眼极快,如惊鸿一瞥,眼中没有刻意的媚态,随即帘子落下,遮住了所有风景与视线。
谢云深在她目光扫来的刹那,便已下意识地转开了视线,正视前方,仿佛全神贯注于警戒,唯有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微凸。□□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瞬间的紧绷,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那扶着珠花的纤手,和那格外柔美的半张脸,狠狠烫在了他的心尖上。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冷硬,胸腔里却仿佛有岩浆在翻滚冲撞,带着一阵尖锐的悸动,还有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罪恶感。
一介官卫,竟肖想当朝太子妃,他何德何能?
他知道不该看,不该想,不该有任何逾越的念头,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便越是顽固地破土生长,难以遏制。
时徽予放下轿帘,靠回柔软的垫子里,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被吹歪的珠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够了。
无意间流露的一举一动,对任何心中已有涟漪的男子而言,都足以成为反复咀嚼、难以忘怀的画面。她要的,就是这种若有似无的牵引,就是让他心中那点莫名的好感,在一次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与对视中,发酵、沉淀,变成更深、更难以割舍的执念。
她利用了谢云深对自己可能存有的情愫,手段或许不算光明,甚至带着算计,但在这生死博弈的深宫,任何能增加胜算的筹码,她都不能放过。
况且,她并未许诺什么,也未要求什么,只是种下了一颗种子,至于这种子会如何生长,将来是否能用上,何时用上,皆是未知。
她赌的,是谢云深的品性,他的忠诚,她赌他不会因私念而妄动,反而会因为这份无法言说的情愫,在涉及到她安危时,会多一分留意,多一分倾向。
这一切确实冒险,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但重生归来,她的每一步,又何尝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夏日末了,秋意渐浓,凌云阁的庭院里也落下了红叶。
时徽予有时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如火如荼的颜色,反复思考谢云深瞬间绷紧的侧影。她不知道那颗种子是否已经种下,又会长成何种模样,她只知道,自己布下的网,又延伸出了一条隐秘的丝线。
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里,她正在用尽一切智慧和勇气,将自己从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努力变成一个能在棋盘上前后决策的人。
在那之后,时徽予每日勤加读书研习,尤其是史书与计谋之策,一日复一日下去,深秋的寒意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浸透宫墙。
这日,解游需入宫向皇帝禀报江南漕运整顿的进展,许是连日忙碌见她闷在宫中,又许是别有考量,他主动提出带时徽予一同入宫。
“今日父皇召见,时辰不会短。你若同去,可在宫中随意坐坐,或是去御花园走走,总比独自在东宫闷着强。”
解游敞开双臂,由内侍伺候着换上朝服,对着面前铜镜整理衣冠,语气温和自然。时徽予正在为他系着玉带,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仰脸对他露出温顺的笑容:
“殿下每日政务繁忙,还惦记着臣妾,臣妾自是愿意的。”
她心中飞快思量,解游此举,不知是否有她尚未看透的用意。可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马车驶入宫门,在乾元宫外停下。解游下了车,转身扶她下来,又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的狐毛,低声叮嘱:
“我去见父皇,你可在附近园子逛逛,莫要走远,待我这边事了,便去寻你。”
“臣妾晓得,殿下快去吧,莫让父皇久等。”
时徽予乖巧应下,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乾元宫高高的台阶之上。
她带着引珠,按着前几日便预想好的,朝着御花园西侧走去。这一带靠近太液池,有片颇大的梅林,此时虽未到花期,但林木幽深,假山叠石,景致清幽,平日游人亦少。
时徽予走得很慢,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处巡逻而过的禁军队伍,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路径。她记得,谢云深作为副统领,时常亲自巡查各处的岗哨与防务,尤其是皇帝居所与重要宫苑。这片梅林位置特殊,既靠近乾元宫,又相对僻静,是禁军巡查路线上的一环。
她在梅林边一处临水的亭子里坐下,让引珠去不远处的茶房取些热水来。引珠有些犹豫,时徽予柔声道:
“去吧,我就在这里歇歇脚,看看水景,不妨事的。这青天白日,宫中守卫森严,能有何事?”
第18章 歉疚
支开了引珠,亭中便只剩下她一人。秋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凉意,她将披风裹紧了些,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池面,心思却全在身后的动静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却毫不担忧,只是耐心地等着。她知道,如果谢云深今日当值,且巡查此片区域,以他尽职的性子,必然会经过附近。
果然,约莫一盏茶后,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亭子的方向而来。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园林中格外清晰。时徽予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水面,只是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脚步声在亭外不远处停下,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
“末将谢云深,参见太子妃娘娘。不知娘娘在此,惊扰凤驾,请娘娘恕罪。”
时徽予仿佛被惊醒般缓缓转过身来。
谢云深一身玄色禁军戎装,按刀立在亭外三步之遥,身姿笔挺如标枪,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避开了直视。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化不开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时徽予不经意一瞥,看见他紧握刀柄的手指,看穿了谢云深伪装的平静。
“原来是谢副统领。”
时徽予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浅淡的笑:
“何来惊扰之说?是本宫随意走走,在此歇脚罢了,不知今日竟是谢副统领当值。”
“回娘娘,末将今日巡查西苑防务。”
谢云深的回答简洁刻板,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视线范围里,只能看到她裙摆下一双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尖,和地面上随风微微晃动的披风一角。
“西苑...”
时徽予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继续道:
“此处景致清静,倒是适合散步,只是秋风渐凉,水边更是寒气重,谢副统领巡查辛苦,也需注意添衣。”
这话语里的关切极其轻微,如同朋友间最寻常的问候,可听在谢云深耳中,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早已不平静的心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让声音维持住平稳:
“多谢娘娘关怀,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亭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秋风穿过梅林的飒飒声,和远处隐约的宫檐铃响,气氛微妙地凝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