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徽予坐直了身体,认真聆听,她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
“为父在朝多年,深知树大招风之理。我时家世代忠良,门生故旧遍布,这本是好事,却也易惹猜忌。”
时文渊的声音不高。
“如今你嫁入东宫,时家与皇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与太子看重时家,是看重为父这点微末才能,是看重时家清誉与能为朝廷效力之心,但这份看重,需得以忠心与分寸来维系。”
他看向女儿,眼神锐利如昔,却又带着父亲独有的深沉担忧。
“你在宫中,首要之务是做好太子妃,获得太子真正的信任与爱重,唯有如此,你方能立足,时家方能安稳。其次,需得耳聪目明。东宫往来之人,宫中流言风向,乃至前朝些许动向,若有异常,需得心中有数。”
“你是内眷,打听朝政是大忌,但些微风声,关乎自身与家族安危的,不可不察。”
他是在隐晦地提醒,时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如履薄冰,需要她在宫中作为眼线与屏障。
时徽予心中酸涩难言,父亲的话,与她前世懵懂无知时听到的谆谆教诲何其相似,只是那时的她,满心只有解游的柔情,何曾真正听懂这背后的如履薄冰。又何曾想到,父亲这番苦心经营与谨慎,最终仍敌不过帝王的猜忌与狠心。
“父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
她郑重应下,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
“女儿定当谨言慎行,不负父亲期望,亦会时时挂念家中,盼父亲父亲能平安康泰,岁岁年年。”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
“好孩子,为父知道你孝顺,你在宫中好好的为父就什么都好,你不必太过挂心。”
时文渊目光微动,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时徽予点头,强忍着扑进父亲怀里痛哭一场,强压下想将前世血泪和盘托出的冲动。
父亲忠君,必然不会赞同她手刃昏君的复仇,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祸患。她必须独自背负这个秘密,独自筹划。
午膳是丰盛的家宴,只有至亲二人。席间,时徽予努力扮演着归宁女儿的娇憨,为父亲布菜,说起宫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逗得父亲展颜。时文渊话不多,但眼中满是温情。
膳后,时徽予提出想去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看看。
屋内一切如旧,窗明几净,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离开。书案上还摊着她未抄完的半卷诗集,妆台上她惯用的梳篽依旧摆在原处,甚至窗边那盆她精心养护的素心兰,也依旧翠绿,可见父亲每日都派人精心照料。
时徽予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那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她十六岁时稚嫩的笔迹,抄录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父亲。”
她忽然转身,抱住时文渊,将脸埋在她温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女儿好想一直留在家里。”
时文渊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
“傻孩子,净说傻话。女子总要出嫁的,太子殿下是良人,东宫是你的归宿,只要你好好的,为父就放心了。”
归宿?
是坟墓才对。
时徽予在心中无声嘶喊,但出口的,却只是更紧的拥抱和微微的颤抖。
离府的时辰将至,时徽予重新整顿妆容,再次变回那个端庄雍容的储君正妃,时文渊一直将她送至二门外。车驾已备好,禁军肃立,时徽予最后回望了一眼府门内父亲的身影。
父亲挺直如松,阳的余晖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无法驱散她心头越来越浓的阴霾与决绝。她转过身,在引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华丽的车驾。
登上车辇,帘幕垂下,隔绝了她强忍的泪水。车驾缓缓启动,驶离相府,驶向那座金色的牢笼。车内,时徽予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塌下来。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泪水无声汹涌而下,浸湿了前襟。
前世满门抄斩的惨状,与眼前鲜活温暖的画面交叠撕扯,痛,噬心蚀骨,但恨,也如野火燎原。
她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这一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无论要面对多少阴谋诡计、虚情假意,她一定要守护住时家满门的性命,守护住父亲毕生守护的清誉。
车驾驶入宫门,沉重的门扉在时徽予的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命运落下的闸刀。而闸刀之下,少女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这宫墙内最深的夜还幽暗。
每日清晨,时徽予必会前往乾元宫请安,帝王对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偶尔问及东宫起居、太子饮食,言语滴水不漏,窥探不出真实态度。时徽予恭敬应答,心中却时时警惕,她知道,帝王对时家出身的太子妃,未必全然乐见。
从父皇处回来,时徽予便多是待在自己的凌云阁中。
解游会时常带来几卷新搜罗的孤本字画,或是一匣子南边进贡的稀罕果子,说是给她解闷。他屏退左右,亲手为她剥开果壳,将晶莹的果肉递到她唇边,含笑看着她吃下。不仅如此,东宫库房他也让她随意取用,置办衣物,赏赐下人,从不过问。
他待她,仿佛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仿佛前世种种真的只是一场噩梦,眼前的解游,才是那个真心爱她护她的夫君。
第13章 鹣鲽
然而,这份体贴入微,却恰到好处地绕过一切真正重要的事物。
他从不主动与她谈论朝政,即使她偶尔问及前朝,他会温和地岔开话题,或是轻轻带过。他也极少主动带她出席与宗亲贵胄、朝廷命妇深交的场合,除了必要的宫宴和祭祀,她接触外界的渠道,似乎被有意无意地限制在皇城的四方天地之间。
东宫内部的人事,他也鲜少让她真正插手。
名义上她是太子妃,是东宫女主人,但具体的事务,如侍卫调派、部分紧要宫人的任免,依旧牢牢掌控在他和他信任的內侍、属官手中。她所能“布置”的,多限于她自己寝殿的装饰、花园的花木,或是她身边近侍的些许赏罚。
更让时徽予心头冰冷的,是子嗣。
帝王偶有问及,解游总是以“徽予年纪尚轻”为由搪塞过去,转头便让太医送来各种滋补汤药。那些汤药,她悄悄让引珠寻了可信的宫外大夫验看,无一例外,都或多或少掺杂了温和却持久的避妊之物,与她前世所喝,如出一辙。
而另一方面,解游几乎夜夜与她缠绵悱恻,每当夜幕降临,他处理完事务便会来到她这,红烛高烧,帐幔低垂,他待她温柔至极。
他会执起眉笔,在灯下为她细细描画,指尖轻抚过她的眉骨,眼神专注。他搂着她,低声为她念些缠绵的诗句,或是讲些他幼时的趣事,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令人心悸。
“徽予,这一世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
“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这些话,配上他温柔的眉眼,深情的注视,几乎要让她筑起的心防产生裂痕。尤其在情动之时,他唤着她名字的嗓音,他那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的力道,都与她记忆中前世的温存重叠。
他的索求总是热烈绵长,不知疲倦,时徽予此刻这具年轻的身体,在他熟稔的撩拨与强势的占有下,常常溃不成军,被迫攀上高峰,又在极致的欢愉与随之而来的虚脱中沉沦。汗水交织,发丝缠绕,喘息与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时她会恍惚,分不清这抵死缠绵里,有多少是虚情假意的迎合,有多少是身体本能的沉溺,又有多少,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爱意。
最激烈的时刻过去,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长发。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心跳平稳有力,可每当她有一丝心软,脖颈上那道浅疤便会隐隐发烫,前世毒酒的冰冷如潮水般涌上,将她瞬间浇醒。
这日午后,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时徽予正对着一局残棋独自思索,解游撑着一把油纸伞,衣角微湿地走了进来。他挥退宫人,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向棋盘。
“自己与自己下棋,徽予不闷吗?”
他低声问,时徽予身体微僵,随即放松,故作苦恼地指了指棋盘一角:
“走到这里,便不知该如何落子了,总觉得进退两难。”
解游轻笑,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玉棋子,指尖温热,轻轻点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有时候,看似绝境,换个角度,或许别有洞天。”
他落子的位置确实精妙,瞬间活了那一角僵局。时徽予心中微动,侧头看他,雨水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与龙涎香味,眉眼柔和,眼神清澈。
“殿下棋艺高超,臣妾佩服。”
她顺势恭维,目光却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手指骨节分明,此刻正随意地把玩着那枚白玉棋子。前世也有过这样的雨日,他们曾在东宫暖阁对弈,他为让她,故意输了一局,然后笑着捏她的鼻子,说她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