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11)

  她心中微动。

  在这个人人都想崭露头角、争取上位者青眼的禁军之中,如此行事,要么是真正的豁达忠厚,要么便是心思深沉、懂得韬光养晦了。联想到山道上他救下自己时的利落果决,以及归还玉佩时那刹那的异样,她清楚,这个谢云深绝非简单人物。

  演武结束,解游亲自下场褒奖勉励了一番将士,尤其称赞了冯老将军老当益壮,也肯定了谢云深等人的勇武。

  时徽予跟在解游身侧,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端庄仪态,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个站在队伍前列听训的身影。他手臂处的铠甲有细微的凹陷,显然冯老将军最后那一下,虽收了力,却也着实不轻。

  回到东宫,时徽予的心绪却久久未能平静。她说不清缘由,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或许可以留意,也或许能成为自己复仇之路上十分重要的臂膀。

  “引珠。”

  她沉吟片刻,唤来贴身侍女,取出一瓶上好的宫廷金疮药。

  “今日演武,谢副统领护驾有功,却也受了些轻伤,你寻个稳妥的机会,将此药交给他身边亲信,不必提我,只说...”

  时徽予思忖片刻。

  “统领今日,虽败犹荣。”

  引珠有些讶异,但并未多问,恭敬接过:

  “是,娘娘。”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东宫琉璃瓦上,给这座白日里庄严华美的宫殿披上了一层清冷的纱。

  时徽予沐浴后,卸下钗环散了发,只着一件素色寝衣,坐在窗边软榻上,就着一盏昏黄的宫灯,漫无目的地翻着一卷书。解游今夜被皇帝留在了乾元宫商议要事,遣人回来说不必等候。

  殿内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禁军巡逻声。忽然,那巡逻的脚步声似乎在殿外某处停顿了片刻,接着,极轻的叩击声在紧闭的殿门门扉上响起。

  时徽予翻书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向殿门,不多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有些模糊:

  “臣,谢云深,求见太子妃娘娘。”

  时徽予心中微讶,他竟然亲自来了,还是在这样的深夜,借着巡逻而来。

  她示意守在门边的引珠,引珠会意,轻轻将殿门拉开一道细缝,自己则侧身退到一旁阴影里,既能护卫,又避开了直面外臣的忌讳。

  门扉并未完全打开,只留下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缝隙。清冷的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一道,也将来人的身影切割成狭窄的一条,投射在殿内光洁的地面上。

  时徽予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榻上,隔着那段距离和门缝,只能看见门外一道挺拔如松的轮廓,以及他腰间佩刀的冰冷反光。

  “谢副统领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她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太子妃应有的疏离与威严。

  门外的身影似乎更挺直了些,谢云深并未试图向门内张望,甚至微微侧开了脸,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阴影里,以示避嫌。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臣,特来谢过娘娘赐药之恩。”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更加低沉,许是夜深人静之故,少了演武场上的铿锵,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压抑。

  “不过一瓶伤药,不足挂齿,将军为朝廷效力,尽职尽责,我不过略表心意,替太子殿下犒劳谢副统领罢了。”

  时徽予淡淡道:

  “不知谢副统领的伤势,现下如何了?”

  “皮肉小伤,并无大碍,劳娘娘挂心。”

  谢云深回答得很快,语气却有些生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关怀。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臣...不需要赏赐。”

  时徽予微微一怔。

  月光下,他孤直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边,愈发显得寂寥而坚定。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十分诚恳:

  “臣只愿娘娘在宫中一切平安,万事顺遂。”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着门缝的方向躬身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礼毕,他知晓这样说话并不稳妥,未免被人瞧见生出事端,便也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步子,很快消失在殿外长廊的阴影之中,融入那巡逻队伍的脚步声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试图窥探门内情形,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的面容。果真如外人所言,他是个寡言少语,有些沉闷的人。

  第10章 斧影

  今日他来,只为亲自对她道谢,说出那句“愿娘娘平安”,只这一件小事,时徽予便心下明了,谢云深是个口风极严,知恩图报之人。时徽予久久未动,引珠见状走上前来,轻轻合上了殿门,将月光关在门外。

  殿内恢复了寂静,可时徽予的心绪却再难平静。

  “不需要赏赐,只愿娘娘平安。”

  这句话平淡无奇,甚至有些逾矩,可从他口中说出,配合着那隔门道谢的姿态,却有种沉甸甸的份量。那并非攀龙附凤的谄媚,倒真是句笨拙的祝愿。

  前世,时徽予仰头饮下毒酒前,她环顾四周,身旁尽是或惊恐,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无一人为她求情,无一人念她半分好处。而这一世,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第一个对她说出“只愿平安”的,竟是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谢云深。

  这感觉陌生又怪异,像在冰冷的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她走到门边,透过那细微的缝隙,望向谢云深消失的方向。月光清辉洒满宫道,空空荡荡,唯有远处哨楼上的灯火,如同一双双寂寞的眼睛。

  谢云深是可收用之人,不过要如何彻底得到他的忠心,让他为自己所用,还需要她细细思量。时徽予轻轻按了按眉心,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缘由为何,谢云深此人,忠诚、寡言、身手不凡,且对她存有一份善意,在这孤军奋战的复仇之路上,任何一点可能,都值得留意。

  她转身走回内室,月色溶溶,漏滴更深,寝殿内红烛高烧,暖融融的光晕给满室喜庆的陈设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时徽予只着一身素软的中衣,外罩一件水红色的薄绸褙子,乌发松松散着,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她看得并不专注,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又很快收回来落在书页上,却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嫁入东宫已有月余,解游待她极好,温柔体贴,几乎有求必应,连宫里的老嬷嬷都说,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是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可这“好”,却总让她心底悬着一根刺,既贪恋这份暖意,又时刻警醒着前世的痛。

  现下解游尚未归来,时徽予乐得清静,却也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看了会儿账册,终是觉得无趣,便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来看,想借此打发时间,也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书是前朝一位不甚出名的文人所著的话本,名唤《薄幸录》。起初时徽予只当是寻常的才子佳人或是志怪传奇,翻开来,却是字字泣血,讲的是一寒门书生如何处心积虑攀附高门贵女,利用岳家权势平步青云,最后却鸟尽弓藏,不仅联手外人构陷岳家,妻子亦在绝望中自尽身亡的故事。

  故事写得不算精妙,但那种被至亲至爱背叛、从云端跌入地狱的绝望与恨意,却透过粗糙的文字,直直撞进时徽予心里。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书中的薄幸郎面目模糊,她却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另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继续往下看,仿佛自虐一般,要将那悲惨结局看得更清楚些,好时时提醒自己。

  时徽予看得眼睛发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手中的书卷越来越重,眼皮也渐渐耷拉下去,她强撑着又翻了一页,视线却已模糊,终是抵不住困意,身子一歪,靠着榻上柔软的引枕,就这么握着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披着夜露的微寒走了进来,正是解游。

  他脸上带着疲惫,眼神依旧清亮,守在门边的引珠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目光已落在了窗边榻上那个略微蜷缩的身影上。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清冷的眉眼,此刻因沉睡而显得格外恬静柔和。解游冷硬的心房某处,似乎被这毫无防备的睡颜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看看她拿着什么书睡得这般沉,是《诗经》里的痴男怨女,还是新进的戏文话本。解游凑近些,终于就着烛光,看清了那书封上的字,《薄幸录》。

  解游那想为她拂开额前碎发的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

  薄幸录。

  他的目光落在她即使睡着仍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又扫过那本被紧握着的书。他自然知道这书里讲的是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是以何种心情,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关于背叛与毁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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