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那一刹，徐怀英忍不住想：完蛋了，她还没能反应过来护住头，这下怕是要摔成傻子了。
她下意识阖上了眼，但预料之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她肩背一紧，被一条手臂骤然捞进了怀里，耳畔的风声还在呼啸，失重感也依旧，只是她浑身被熟悉的馥郁幽香包裹住，围得密不透风。
徐怀英意识到了什么，茫然地睁开了眼。
崔珣抱着她稳稳当当落在了一楼平地上，素来沉稳自持的人，此刻竟双眼通红，有氤氲的水汽积蓄在眼底。
他压抑着情绪，嗓音低哑：“为什么跳楼？！”
她张了张嘴，却见崔珣忽然收紧手臂，紊乱的气息似是滞涩住，带上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对不起，是我来迟了，对不起……”
徐怀英看着他，心脏还在砰砰乱跳，情绪却莫名安定下来：“说什么对不起，这一切又不是你的错。倒是我没能按时去赴约，叫你白费了一番心思……”
她轻抿着唇：“你怎么亲自来了？皇帝不是在东宫吗？你便这样来了，皇帝可会怪罪你？”
话音未落，眉心倏而一凉，徐怀英怔了怔，抬头望去，恍然意识到那是崔珣落下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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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六个继室
徐怀英被崔珣带回了东宫, 后来的事情也是听四个桃转述给她的。
彼时春桃一路轻功飞奔抄近路去了东宫，崔珣看到匣子内的物什，撕开信封一目数行, 而后当即命春桃将匣子和信纸送到皇帝面前，请皇帝出兵剿了玉仙楼，自己则率亲卫先行一步。
据春桃所言, 便在这说话间的功夫, 崔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欺君之罪, 还是春桃寻了个同崔珣身形相仿的侍卫，令其换上太子常服躺在榻上装了装模样。
皇帝拿到匣子和书信，看见匣中崔韶的玉佩面色大变, 也没叫人去太子寝宫再确定什么, 直接下旨集结禁军直奔玉仙楼而去。
多亏了徐怀英让冬桃跟踪车夫, 冬桃一路留下记号，崔珣这才很快便找到了她。
而裴云岚自是没想到崔珣能这样豁得出去, 更没想到她精挑细选扶持的永王跟她并非一心，她布在玉仙楼的伏兵被尽数剿灭, 她本人也在密室中被冬桃所俘。
只是裴云珩还活着，但裴云岚却好似疯了。
她神色若癫, 目光滞泄, 口中不断唤着“焱儿”“母亲对不起你”，纵是被关押在诏狱中用了大刑, 依旧询不出其他，只反反复复说这两句话。
永王自那日后便不知所踪, 应当是那密道中还有别的出口，永王暗中在正确的甬道里洒下香囊中的香料为她们指路，而后便悄然离开。
当日袭瑶虽然跑得最快, 却与裴文怡、裴文华两个孩子先后脚被伏兵抓走，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没什么大碍。
小信和崔韶也都被崔珣的亲卫及时救下，只是事后才发现两人身上的粗布衣，乃是裴云岚让人从染疫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物，当晚两人便先后起烧，被单独隔离起来。
徐怀英得知此事，心中惶惶不安——这鼠疫只要染上便是九死一生，小信和崔韶两人已经开始有症状，而她也曾密切与她们接触过，怕是也逃不脱染病的命运。
倒是崔珣没有直接接触她们，只跟她有过亲密接触，不知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徐怀英直接命四个桃封锁了园子，将自己单独隔离在寝宫内，又在院门和房门加了两道锁，寝室的门窗也从内用木栓挡住，以防崔珣不顾生死闯进房中。
于是忙到半夜收拾好残局回到东宫的崔珣，便看到了大门紧闭的园子，院外站着春桃和秋桃两人，他们如今仍着女装，脸上带了防疫的面纱。
春桃按照徐怀英叮嘱转述道：“内外两门皆已上锁，小姐不让您进，说三日后若无起烧便会自己出来。”
而秋桃则从身后拿出一大把艾草，用火折子点燃后在崔珣周围绕了数圈，一边转一边将艾草凑近，以滚滚烟气往他身上熏。
崔珣皱起眉，还未开口，便听秋桃道：“小姐吩咐让您以艾烟净身，再用艾草泡水沐浴，喝一碗太医院煎好的避疫汤药，佩一枚扶助正气的药草香囊，请您务必保重身体，不要让小姐忧心。”
他默了默，抬手推开秋桃：“让开。”
两桃对视一眼，挡在院外一动不动。
崔珣似是被他们气笑了，挑唇轻嗤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倏而点足上跃，身如轻隼，转瞬已立在了高高的院墙之上。
“殿下——”
秋桃唤了一声，撩裙便想跟上去，被春桃抬手挡住：“殿下欲行之事，岂是你我能阻拦住的？”
静默之间，两人眼睁睁看着崔珣飞身掠过，轻巧落在了寝宫的琉璃屋瓦上。冷风拂过衣摆，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俯身掀起瓦片，直到足以容身便径直而入。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徐怀英喝下安神汤后便睡沉了，崔珣落地落得悄无声息，他缓步行至榻边，隔着低垂的帷幔望向里侧。
殿内烛火未熄，将朦胧薄纱内侧卧的纤细身形映得影影绰绰，昏色浅浅笼罩在她的眉眼间，她披散着青丝，长睫垂落，似是睡得极不安稳，时而蹙眉，时而抿唇。
崔珣抬指撩开帷帐，坐在榻边注视了她片刻，缓缓伸手将食指指腹抵在她眉心间，轻抚揉开锁紧的眉头。
又听见她口中低喃些什么，他俯身凑上前，听清了那断断续续的呓语。
“崔珣……崔珣……”
徐怀英在唤他的名字。
崔珣唇畔抿出笑意，小心翼翼侧躺在了她身旁，覆在她眉心摩挲的手指轻移，指腹沿着她的五官轮廓温柔描绘，直至清癯修长的指尖停在她唇畔间，他抑住呼吸将薄唇贴在她唇瓣上碾了碾。
事实上，半年前与她同床而寝时崔珣便想要这样做了。但那时她是有夫之妇，又对他并无情意，他至多便是在她睡姿不端，翻滚到他身边将手脚缠住他时，低下头多看她几眼。
而现在却不一样了，他求来了赐婚的圣旨，徐怀英即将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
印在唇上的吻浅尝即止，崔珣不敢用力，怕扰了她安睡。他正要退开，谁知徐怀英在梦中似有所感一般，偏了偏头，在他唇息间轻蹭了两下。
崔珣的动作倏然停住。
帷帐外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垂眸凝着她的眉眼，一颗心似是融化的饴糖，甜意漫遍四肢百骸。
翌日徐怀英醒来时，整个人如同珠宝嵌进首饰里，被紧贴着滚烫的体温，密不透风的包裹着。
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嗅到熟悉气息的那一瞬，只当是在做梦，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
然而很快徐怀英就感受到了腰间气势昂扬无法忽视之物，已经阖上的双眼又倏地睁开，惊愕地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她猛地僵住，睡意瞬时散尽。
“崔珣？”徐怀英皱起眉，手足无措地伸出双手推搡而去，如临大敌般身体向后蜷缩，“你疯了吗？”
她显然是恼了，脸颊涨红一片。
崔珣倒是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父皇已经赐婚，今日便纳币下聘，待礼部办妥一应典仪即可大婚。我知你不喜繁荣缛节，婚仪可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仗和规制必一样不缺。”
徐怀英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皇帝会同意赐婚。
皇帝再是年迈昏愦，经此玉仙楼之事，也定是看穿了崔珣装死的把戏，他怎会明知冲喜改命是假，还应下崔珣这桩荒唐的婚事？
“很惊讶吗？”崔珣俯下身子，随手缠了一缕她垂散的青丝放在指尖摩挲，漫不经心道，“他不过是看到了我的决心。”
是了，崔珣既可以为徐怀英以命相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求娶。若皇帝还不识趣些应下婚事，下次的刺杀可就没人再替他护驾了，那射在崔珣胸口的箭镞终有一日会刺穿他的胸膛。
徐怀英自是听懂了崔珣的言外之意，那是不加掩饰的威胁，毕竟皇帝岁数大了，再经不起三番四次的折腾，与其为一桩婚事撕破脸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不如水顺推舟应下此事。
她默了默，又突然想起什么，不禁蹙起眉：“谁跟你说这事了？你怎么进来的？”
崔珣抬手指向天，徐怀英将脑袋探出纱幔向上望去，看到那缺了一个大洞的屋顶，眼皮跳了跳。
“你难道不知道小信和阿韶都染了鼠疫？我跟她们近距离接触过，万一我也染上疫病了呢？你就不怕死吗？”
她语气急促，恨不得将他一脚踹下床榻。
徐怀英以为崔珣又要狡辩，可他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片刻后才缓声开口：“你上辈子死后……其实还能看到我对吗？”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前世的事情，垂头轻抿着唇，低声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