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宴上来了不少京城的贵妇人,她们看徐怀英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与好奇。毕竟京城权贵虽大多妻妾成群,但平妻这种事情却极为罕见。
往日宴会最受冷遇的人,今日成了香饽饽,一波又一波的贵女见缝插针来试探徐怀英。
徐怀英不胜其烦,寻了借口躲出去偷闲。
临走时还听见那几人冷嘲热讽的讥笑声。
“她哪来的脸皮还来东宫参宴?我要是她,寻个江口跳下去干净了事。”
“说到底夫家再娶,还不是妻子无能,若能留住郎君的心,又怎会让那不入流的下三滥钻了空子?”
“她无能便也罢了,只怕开了这风气不正的口子,往后更多野鸡、狐媚子要效仿裴家那新妇,费尽心思争得平妻之位……若她有些心气,夫君新婚之夜就该以死明志。”
突然一道轻快明亮的女声横插其中:“本宫瞧着你们这些长舌妇,比那吊死了三天的小鬼吐的舌头还长,要不要本宫帮你们把舌头修剪修剪?”
徐怀英闻声侧首看去,瞥到一抹鹅黄暖色。
是玉方公主,太子同胞的亲妹妹。
这般皇家贵胄,她往日很少有机会拜见,想不到玉方公主竟会主动替她说话。
徐怀英顿觉受宠若惊,迟疑一瞬,还是回首继续往外走去。
宫中这些贵人,惯来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可不是她一个平头百姓惹得起的。
今日夜空疏朗,徐怀英盯着天上的月亮往前走,走着走着,竟是转迷了路。
但她并不觉慌张,东宫四处灯火明亮,多绕两圈路总能撞见行走的婢子或侍卫。
徐怀英在原地静静站了会,见四下无人,靠着墙蹲下,缓缓将憋堵在胸口的闷气轻吐出来。
若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变作一场空,那是她的八年,人生又有多少八年呢。
离开了裴家,真的要去尼姑庵绞了头发做个姑子,一辈子清苦度日吗?
徐怀英屈膝抱臂,将脑袋埋在了阴影里。
直到腿蹲得有些麻了,她重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正要扶墙站起,眸光却毫无准备地撞上了踏着满地月华而来的颀长身影。
黑夜中徐怀英瞥见他玄衣袍角上的九蟒纹饰,按在墙上的细指禁不住蜷了蜷:“见过太子殿下。”
崔珣顿足,垂眸打量她:“徐怀英,你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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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个继室
~ 这话着实有些暧昧,但天地良心,徐怀英同太子崔珣之间清清白白。
他们身份天差地别,徐怀英又大他五岁,本不该有什么交集。偏偏半年前,崔珣外出遭人刺杀,带伤躲到了她的床上。
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崔珣湿冷的呼吸黏在她的颈后,又凉又痒。
深褐色的毒血隔着他掌心纹理,慢慢渗透她的亵衣。
院外隐约可以听见接踵不绝的脚步声,她心脏擂鼓似的激跳着。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也不想被人抓奸在床吧?”
这般毁人清誉的威胁,他张口就来。
真是个无耻之徒。
徐怀英彼时并不知晓崔珣的身份,只是不想被牵连其中,便将他藏在屋子里照顾了一个月。
他伤好些后便一声不吭离开了,看见他遗下的玉佩,徐怀英方知他是当今太子。
后来边关大捷,宫宴上又见过他两次,崔珣并未跟徐怀英打过招呼,她索性也装作不认识他。
他们的关系本该止步于此,但上辈子徐怀英死后,是崔珣亲自帮她敛了尸骨,还在登基后,以皇后之名将她葬在了他的皇陵里。
天知道她看到那一幕有多震惊。
就连崔珣问罪处死裴知时一家这件事,都显得不那么匪夷所思了。
诚然她是对他有些恩情,但也不至于吧?
徐怀英想不通,此时突然撞见崔珣,她顿觉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该如何答复那句“你瘦了”,干巴巴笑了声:“可真巧啊。”
“不巧,孤跟了你一路。”
崔珣缓慢无声地朝她逼近,语调平缓,低哑,又似含着笑。
青年高大峻拔的身影覆下,徐怀英隐约嗅到从四面八方灌来的幽馥兰香,那是龙团胜雪的茶香味,茶饼经火焙碾磨,雅香袅袅漫出,浸在衣袂间久而不散。
恰巧今晨下过场雨,夜风凉丝丝地将他的气息吹拂至面上,茶馥被水汽晕染模糊,似无形的手贴着她肌肤温柔抚过。
不免激得她浑身颤栗,呼吸无意识地屏起。
跟了她一路是何意?
若是真的,崔珣又是从何时跟起的,她怎么毫无察觉?
徐怀英按在墙壁上的手掌越发蜷缩用力,垂着眼睛避开他的视线:“殿下,我夫君回宴上了?”
她刻意提起裴知时,似是想提醒崔珣别忘记她的臣妻身份。
然崔珣足下未停,直至将她纤细瘦弱的身形完全笼在阴影下,他抬指撩起她额前凌散的碎发,温声道:“应是回去了。”
他态度略显懒漫,随口回了她一句后,拨动着她的发丝轻轻别在了耳后。
早在他伸手的一刹,徐怀英便已被吓得僵住,她似是感受不到了头颅的存在,麻木地任由崔珣在鬓间摆弄。
“徐怀英,你在怕我?”崔珣低眸笑了声,“你半年前在孤饭里下泻药的劲儿去哪了?”
“……”
徐怀英更僵硬了。
虽然她的确是往他饭里下了泻药,但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他身份啊,谁叫他大半夜跑到她床上威胁她的。
再说了,那碗饭他又没吃,只看了一眼就将饭菜打翻了,白白浪费了她买泻药的银子。
现在他提起这事算什么意思?
翻后账吗?
正当徐怀英思考着要不要痛哭流涕地跪下向崔珣忏悔时,他后撤一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但目光仍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打量着。
看得徐怀英头皮发麻。
崔珣忽然道了句:“你眼光不错,挺好看的。”
这没头没尾的话,令徐怀英摸不着头脑。
沉默半晌,总算忆起今日仔细打扮过,又换了身月华绡并蒂芙蓉纹的衫裙。
想必崔珣是在夸赞她穿得好看。
徐怀英扬了扬唇:“这衫裙上的纹饰都是我亲手所绘,若殿下喜欢,我回头给您绘制裁套常服。”
崔珣:“三日够不够?”
徐怀英愣住:“啊?”
崔珣:“裁制常服。”
“……哦,赶赶工,三日差不多。”
徐怀英顺势推销自家布庄的成衣,纯属是习惯性的下意识操作,只是没想到太子会直接应下。
不过这也是好事,两家铺子一时半会盘不出去,往日她只顾着推销女装了,却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打通男装这一条路。
若太子穿了她家铺子所制的常服,其他人必定跟风效仿,只趁这阵风头,便可在盘出去之前狠狠赚上一笔。且生意一旦红火,铺面的价格自然也可水涨船高。
徐怀英越想越欢喜,不管往后离了裴家去往何处,总归要有银钱傍身方可安度余生。
钱这种东西,当然越多越好。
如此想着,徐怀英看着崔珣的目光便热切了许多:“裁衣合身需要准确的尺寸,可否劳烦殿下吩咐内侍测好身量后,将尺寸送来,以便我绘制裁衣。”
崔珣:“不可。”
徐怀英:“……?”
不给她尺寸,她怎么做衣服?
她忽然有种被戏耍的感觉,怒上心头,竟忍不住倏地抬首直直看向了他。
便正正好好对上了崔珣含笑的眼。
他一副清峻骨相,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均净玉白,黑眸沉敛,静望时看着温和却淡而疏离,一旦落视于人,便有不怒自威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但看着她时,那隔绝于人的冷寂便化开一丝,笑意中漾着玩味,和煦如春风。
崔珣抬起双臂:“孤记得你说过,你的眼睛就是尺。既如此,何须旁人再作丈量,你仔细看看孤便是。”
徐怀英又是一阵无言。
那是崔珣受伤赖在她房中的第二日。
他说要沐浴更衣,叫她丈量他的身长尺寸,买些蜀锦来裁两身可供替换的新衣。
徐怀英觉得好笑,蜀锦什么价格,他也配?
她从裴知时房中寻了两件旧衣给他,上衣倒是大差不差,只是裤袍有些稍短。
彼时崔珣面无表情地问她:“你觉得合身吗?”
徐怀英大言不惭道:“哪里不合身了,我的眼睛就是尺!”
当初打出去的回旋镖,如今狠狠扎在了自己身上。
徐怀英沉默一会,见他不似玩笑,只好硬着头皮用目光一寸寸丈量他的身形。
崔珣身姿岿然挺立,肩背平阔,腰腹收得紧实利落,没有冗余赘肉,双腿修直,是常年练弓习武养出的好骨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