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与她对峙后便已经清楚此事,所以最后在告罪书中添了杀害光禄寺卿的罪行, 生怕徐韫知将这罪名揽在自己身上。
徐怀英不明白徐韫知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徐夫人能猜到光禄寺卿是她杀的, 那徐韫知也肯定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要替她担下戕害朝廷命官的重罪?
月光透过监窗洒下,在徐韫知披散的黑发间渡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便衬得她那双眼眸如静湖般温润、沉静。
她语气平和道:“因为我受够了。”
“我生来是个弃儿, 辗转过慈幼局,又被一穷苦夫妇收养作为童养媳,我从未有一日吃饱过肚子,日复一日受冷挨饿,双手长满冻疮,动辄挨打挨骂,永远有干不完的脏活,洗不完的衣裳。”
“后来我逃了,沿路混进流民乞丐的队伍里,我依旧吃不饱穿不暖。我住在郊外破庙里,日日望着菩萨佛像叩首祈求,我想只要让我能活得像个人一样,不管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终于有一天菩萨听到了我的祈愿,我心愿成真了。我不用再过那猪狗不如的日子,我被接到了别庄上休养,有吃不完的珍馐,穿不完的华裳,伺候我的嬷嬷说,我往后前途无量,会有父亲母亲的疼宠在意,还有血浓于水的亲人姊妹相伴。只是我此生都必须守住女身的秘密,以男子之身立于天地。”
“我好开心,我觉得我理当是世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这点小小的代价算什么。可我回到卫国公府的第一日,那为我举办的接风宴上,便因我初次来潮受到惊吓,求助了身边的姨娘而害死了她。”
“后来我才知道我间接害死过许多人,在我逃跑后帮过我的乞丐和流民,教养我如何伪装男身的嬷嬷,庄子上伺候过我的丫鬟仆役,教我认字读书的先生……无数无数,凡是见过我女子模样的人,我已经记不清楚有多少人为我而死。”
“我夜夜难眠,唯有与你和珍珍相伴时可以短暂忘却一切。我在乎你们,也在乎母亲父亲,你们是我生命中最珍贵最重要的人,我用力地攥住最后的羁绊,以为只要我好好保守秘密,便能够得到圆满。”
“但我长大了,所以母亲开始为我铺路,所以挡在我仕途前的人都成了必须清除的绊脚石。先是父亲,后来是我的爱人,再是珍珍,然后又到了你。”
“八年前珍珍无意间撞破了我与母亲争吵,得知了我的秘密,我百般辩解,劝慰,哀求母亲不要对珍珍下手,母亲答应了我,可转头珍珍便难产殒命。”
“后来朔儿出生了,母亲用他,用袭瑶,用我所爱之人的性命一次次相要挟,换我行尸走肉般按她所要求的一生去活。我已经听话了,我已经在听她的话了,她却还不满足,还要逼我。”
“她要你嫁给光禄寺卿续弦,我不同意便给朔儿下毒,甚至不择手段毁你清白。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知我最后一次去见我所爱之人,他同我说什么吗?他痛哭流涕求我杀了他,他说他愧对父母养育之恩,愧对恩师多年悉心栽培,他的志向本该是经世济民,酬报家国,却落得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下贱模样,他已经回不去了,只求一死。”
“栗栗,我如今也只求一死。我此生愧对太多人了,我应该为他们偿命,我应该亲自到黄泉地府向他们赔罪。”
徐韫知的嗓音依旧平缓,双眸却浸上悲色,唇畔噙着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早知如此,我不如一出生便死了。”
徐怀英静立无言,许久后才轻声开口:“你恨她吗?”
“我恨她。”徐韫知低下眉眼,“可我也是最没资格恨她的人,若没有我的存在,她便不会如此痴狂。她造下的杀孽都是为了我,只有我死了,她才会停手。”
徐怀英上前走了一步:“你一死百了,那她呢?”
“她?”徐韫知抿唇,垂着头惭愧道,“我没想过,我只想摆脱她,尽快结束这一切。”
徐怀英:“她只要活着,这一切就不会结束。仇恨会传染,会蔓延,会变作蛰伏在心底以恶意为食的巨兽,日复一日折磨活着的人。”
说着,她伸出手,露出了握在掌心里攥了一路的瓷瓶子:“她明日会来看你,让她陪你一起上路吧。”
说是这样说,但徐怀英还是将决定权交到了徐韫知的手里。
这毒药拿或不拿,用或不用。
徐韫知对着那瓷瓶子望了许久,冰凉的指尖贴在徐怀英的掌心中,轻轻握住了那瓶毒药。
徐怀英飞快地抽回手,转身要走,身形却倏地顿住,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了徐韫知那日送来的其中一只磨喝乐。
在衣襟里放了太久,木雕的玩偶染上了她的体温,她迟疑一瞬,还是将磨喝乐递到了徐韫知的手里。
徐韫知双手接住,看着磨喝乐上穿着的小衣服,轻轻抿住的唇止不住颤抖起来。
她眼里闪烁泪光,指尖抚过崭新的绯红色衫裙,笑着说:“栗栗,你的绣工还是这样好。”
徐韫知又道:“栗栗,下辈子我还想与你们做姊妹。”
徐怀英没有回应。
待她离开台狱时,望着夜空被云遮挡住的月亮,久久失神。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不管是裴家还是徐家,都已经不再是她的容身之处。
鬼使神差地,她漫步走到了东宫外。
徐怀英回过神,转身要走,却被门外的侍卫唤住:“徐小姐,快到宵禁的时辰了,您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太子现在好吗?”
侍卫不禁作难,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支支吾吾道:“卑职不清楚。但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定……”
正说着,天空忽然打起了闪。
竟是毫无预兆下起了雨。
侍卫连忙谴人去拿伞,一回头却发现徐怀英已在雨幕中走远了:“欸,徐小姐……”
徐怀英不敢抬头,双手撑起斗篷遮雨,凭着记忆往徐家奔走。
闪电撕裂沉沉夜幕,刹那间白光将空无一人的长街照得雪亮,转瞬又坠入更幽深的黑。徐怀英被突如其来的轰鸣声吓得一个激灵,脚下如同灌了铅,沉得几乎拔不动腿。
因母亲的死,在她幼年留下深刻的阴影,她惧怕打雷的雨天,只看到闪电便会浑身无力,手脚发抖。
是以往日的雷雨天,她都会瑟缩在房中蒙头盖住被子,虽然不能消减心底的恐惧感,但至少有屋檐能隔开漫天翻涌的惊雷与电光。
又一道闪电劈下,徐怀英应激似的捂住了耳朵,在轰鸣雷声砸落前蹲下身体,将整个脑袋埋进了膝前。
雨势越发滂沱,远处隐约传来马蹄踏过水洼之声,只是惊雷不断,滚滚轰鸣将其盖过,直至马背上的人飞身而下,踉跄之后伸手紧紧抱住地上瑟缩颤抖的女子,她亦毫无所觉。
崔珣一连唤了她几遍名字,她仍抖如糠筛,动也不动。
他慌忙将她抱起,疾步奔向东宫殿外。
侍卫看到他,下意识想要禀报徐怀英来过,但话还没挤到嗓子眼,便看清了他怀里抱着的女子。
“去请方太医。”
崔珣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风一样无影无踪了。
侍卫顿时哑然,若他没看错的话,太子前胸那今晨才包扎过的伤口似乎又崩裂开了,现在到底谁更需要御医啊?
因太子救驾重伤,方太医这两日都暂住在东宫内,不过半刻钟便匆匆赶到了寝殿内。
一看太子浑身湿透,方太医气得当场变了脸色:“殿下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若先皇后在天有灵……”
话未说完,被崔珣打断:“先给她诊脉,她的手怎么这样凉?”
方太医看到榻上躺着的同样湿透了的女子,目光一滞,面色变得古怪起来。但到底是什么也没说,上前搭指诊脉,未久道:“平日思虑过多,肝郁气滞,又突遭惊悸,怕是损伤了心脉。先更衣驱寒,再喝一碗安神汤药,或可缓解此症。”
崔珣言简意赅:“开方子。”
说罢,又吩咐了宫女进殿替徐怀英更衣净身。
方太医写好药方着人去抓药熬煮,回到寝殿扭头便见崔珣守在外殿屏风处,眉宇紧皱,双目一瞬不瞬紧盯着内殿床榻的方向。
他稍作斟酌:“殿下,您如今伤势未愈,应当静养为宜。臣知殿下忧心百姓民生,可万不该急于一时,便如您所言那遂州百姓染得是鼠疫,此疫病传染性极强,且无可救治,您这两日带伤出入京城前往遂州临近的两城,若有闪失该如何是好?臣该如何对得起先皇后的嘱托?”
崔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方太医以为他有话要说,忙上前走近几步,洗耳恭听。
只见崔珣沉吟一番:“她心脉损伤的严重吗?仔细调养可能恢复?”
方太医:“……”
他吐了一口气:“能恢复。”
崔珣颔首,见宫女走了出来,连忙快步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