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英直奔着杨书瑶院子里的佛堂而去,果真按照她所言在观音像下寻到了一处暗格。
里面摆了一个樟木箱子,徐怀英迫不及待打开了箱子,在目光触及那一套浸血的衣裙时,强忍多时的泪水奔涌而下。
这是徐怀英亲自绘纹,织布裁制的绫罗裙,裙腰特意抬高加宽,布料是淡雅的浅杏色,裙门处用金银丝线绣满了寓意满堂平安、阖家幸福的海棠纹。
如今大片厚重的血污凝在裙摆处,部分丝线已经被腐蚀成了斑驳的黑褐色,再不看清原本的海棠花纹。
徐怀英手指悬在罗裙之上,半晌才轻抖着落了下去。
杨书瑶收存时将罗裙随意搡在箱子里,现下布料因层层血渍干涸而变得硬挺如板,却是无法轻易展开了。
她将裙子取出放在一旁,又接着从樟木箱内掏出姐姐的其他遗物:鞋袜、发簪、耳饰、项圈……不得不说,杨书瑶当真是心细如发,连徐怀珍穿过的小衣都存放在箱中未曾遗漏。
徐怀英在遗物中看到了自己送给姐姐的一套银饰,那是她去云栖寺为姐姐祈福时,听求子还愿的夫人说的民俗,道银可以辟邪、压惊,而生产时阴气重,血光浓,只要佩戴银饰就可以平安闯过生死关。
银饰中有一双手镯,一只平安锁项圈,以及一支银簪。银簪和其中一只手镯因时间沉淀而微微发灰,另一只手镯和项圈上却泛着深浅不一的黑斑。
徐怀英轻轻抚过那黑斑,一眼便看出那是血迹迸溅上去的形状。
众所周知,银不光能辟邪,还能验毒。
看来杨书瑶所言不假,她姐姐的确是中了毒,且在死前七窍流血,这才会将毒血溅到手镯和项圈上。
徐怀英将剩下的遗物一一览过,最后在箱底看见了一个不起眼的香包。
这香包的样式很特别,她仔细打量过后发现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物。
她抖了几下香包,将已经有些发霉的香料倒在了掌心里,虽然八年过去了,这些香料仍存着一缕淡淡的香气。
这应当是安神的香料,徐怀英正要将香料倒回香包内,撑开香包时却忽然注意到香包最底下,还缝了一个指甲大小的内囊。
她将香包翻了过去,用力撕开了白布缝制的内囊,只见数瓣鲜红碾得零碎的干花里,拌着二三十颗黑亮的小颗粒。
徐怀英微微怔住,认出这是红花和麝香仁。
这两者皆是活血伤胎之物,想必徐怀珍产期突然提前,与此物脱不开干系。
原来所谓的难产大出血,不过是凶手用来掩盖罪证的手段。
可徐怀珍向来与人为善,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仇和怨,憎恨到需要用这般腌臜下作的方式害她?
徐怀英将内囊之物单独用帕子收起,其余香料放回了香包里,望着香包沉思起来:姐姐既然将此物随身携带,说明赠这香包的人是她身边亲近之人,因此毫无设防。
麝香破胎力极强,又以红花作辅,若早早佩戴,怕是腹中胎儿早已滑产,根本撑不到将要足月。
可见姐姐是在临产前不久才得到了这枚香囊。
如此说来,姐姐很可能是在回徐家小住的几日里得到此香包,这也间接佐证了她认为凶手是姐姐身边人的想法。
徐怀英不敢多作停留,迅速将姐姐的遗物重新摆放进樟木箱,恢复了佛龛上的暗格后,转身离开佛堂,回了她自己的寝院。
小信见到她,喜笑颜开迎上来:“夫……呸,小姐,您终于回来了,我有好几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呢!”
徐怀英一边抱着樟木箱往嫁妆箱子那边走,一边问:“什么好消息?”
“那两家布庄盘出去了,里面的布料也被对方包圆了,我按照您的吩咐拿钱去了典当行,您说巧不巧,那些典当出去的嫁妆竟然都还在,叫我原价赎了回来。”
徐怀英一愣,打开嫁妆箱子,果然看见满满当当的旧物,皆是当年徐怀珍给她精挑细选筹办的陪嫁体己。
她眼皮一跳,莫名想到了一个人。
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典当行可不是慈善院,虽然她当初是活当,但若按照规矩来,逾期不赎便会由当铺自行处置转卖,即便凑巧没有售给旁人,也绝不可能原价赎回,怎么也要抬个三五倍的价格。
布庄亦是如此,她的布铺在京城中位置并不算好,当初也正是因为地处稍偏才能买得起那地面,纵使她着急盘出布庄让价了三分,也几乎不可能在两日内找到下家接手。
想不到那人远在云栖寺,手却能伸得这样长,动动嘴皮子便可以解她燃眉之急。
徐怀英的人生从来磕磕绊绊,头一次见识到了权势带来的便利。难怪杨书瑶明明可以跟裴知时求救,却偏要借着她攀上太子殿下这座靠山。
她心情颇为复杂,胡思乱想的脑子里莫名跳出一个想法:上辈子她死后被封为了皇后,那这辈子呢?她能活着登上后位吗?
徐怀英刚察觉到这个念头,便连连摇头将想法甩出了脑子。
想当皇后便要嫁给崔珣,以她这样的身份,皇帝是万万不可能叫她嫁入东宫的。除非皇帝驾崩,天下大乱,永王篡位,崔珣如前世般历经万难重登帝王之位。
而如今崔珣面临巫蛊之祸,尚无法自保,她还是不要给他添乱了。
徐怀英将姐姐遗物藏好,清点了嫁妆后,叫小信拿着赏钱喊来裴府的下人,往府外侧门的随行马车上抬箱子,十多个仆役抬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搬运完毕。
离开时她又路过了祠堂,那房门紧闭着,只隐约能听见祠中传来的争吵声。
徐怀英目不斜视地走出裴府,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下长长的石阶,她并未回头,径直登上了马车。
好巧不巧,董陶嘉便在这时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了裴府外。
此时正是裴文华和裴文怡下学回家吃午膳的时辰,董陶嘉不愿掺和祠堂里的破事,为了躲清净特意去私塾接回了两个孩子。
董陶嘉打量着长长一行载着箱子的辎车,隔着车帘道:“马车里可是徐姐姐?”
【作者有话说】
抱住小可爱们亲一大口~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第18章 十八个继室
显然董陶嘉是明知故问,但徐怀英听见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还是掀起窗帷往下瞥了一眼。
因爱屋及乌,徐怀英先前将他们当做亲生子嗣般对待,刚被毒死那阵子,她总觉得思绪飘忽。
不难猜出他们是受人指使才对她下毒手,可他们已经八岁了,而不是二、三岁不知人事的稚童。
徐怀英没办法原谅他们,她想若姐姐在天有灵知道他们这样对她,姐姐也不会怪罪她如今的决定。
往后这两人是好是坏,长大走正路还是堕歧途,皆是他们自己的造化,她再也不会插手他们的人生。
徐怀英收回视线,望向董陶嘉:“什么姐姐?我倒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跟人生了你这个不孝女。”
董陶嘉被噎得笑容一僵:“徐小姐好大的火气啊,哦是了,夫君将徐小姐休弃了,徐小姐心里不快也是可以理解的。”
徐怀英从襟前掏出和离书,倚着窗将楮皮纸抖落开:“看来你与裴知时也并非是亲密无间,他不愿告诉你实情也无妨,你总识得字吧?”
纸上“和离书”三字令董陶嘉笑容尽散,她眉头紧蹙着,看向徐怀英的眼神变得冷冽:“徐小姐真是好手段!但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妻,你都不能带走裴家一分一毫的东西,听说你早年便将嫁妆变卖了干净,不知你这辎车上一箱箱装的都是什么?”
说着,董陶嘉指使裴文华进府喊了几个仆役来,俨然一副要搜查清点的模样。
“裴家家宅不宁,风气不正,我早就已经跟裴知时和离,今日不过回府取走我自己的嫁妆,你凭何拦我?怎么,裴家已经落魄到需要搜刮霸占前妻嫁妆这样的地步了?”
徐怀英拔高了声调,引来许多旁观的百姓们,她本就方才哭过一场,眼睫湿漉漉的,此刻蹙眉垂睫,嗓声低哑带着一丝哭腔,好不惹人怜惜。
百姓顿时议论纷纷,颇有些义愤填膺。
“我听说她婆母在寺庙里跟人偷奸呢!难怪她要和离,谁能容忍这样帏薄不修、家风颓坏的家门!”
“这拦马车的狐狸精好似是裴少将军的新欢,前阵子裴家还闹出什么平妻的乱子,依我看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母亲都是个不知羞耻的浪荡货,儿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凭什么不叫人离开,难不成真想贪了人家的嫁妆不成?”
“可叹裴老将军骁勇善战,一生英明,到老了却因这母子二人清誉尽毁,真是家门不幸啊!”
……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看戏,董陶嘉怕这阵仗引来官兵,顿时慌了阵脚,一边叫下人将两个孩子带进府中,一边恶狠狠瞪着徐怀英,压低声音道:“你少得意了,便是你带着嫁妆傍身回了娘家又能如何?你在徐家能过得有多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