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与休妻,看着无甚差别,但内里全然不同。若是被休,过错便全落在妇人身上,旁人只会对妇人指指点点,夫家却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而若是和离,那就是两厢情愿的分开,名义上互不指摘,待京城传遍杨氏的丑闻时,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看清裴家家门不堪,主动抽身离去。
徐怀英这些年并未做过对不起裴家的事情,又凭什么好处都叫裴家占去,既然婆母自己将把柄送来,那她如何能辜负了婆母的一番心意?
她失神之际,崔珣已侧身离开,一眨眼的功夫却不见了踪影。
徐怀英反应过来,连忙收好玉珩,大步追了上去。
“殿下,殿下……”
崔珣放缓了脚步。
徐怀英避开闹哄哄的人群,终于追上,她怕他再走远,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袂。
崔珣感受到下坠的拉力,侧首垂眸乜去。
“您的常服已在赶制中,但那订金是否太多了些……”她气喘道,“小女受之有愧。”
“如何有愧?”
徐怀英默了默:“无功不受禄。”
崔珣勾唇:“孤不过是信守诺言罢了。”
他低声轻笑着,叫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未久,徐怀英望着崔珣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
彼时她布庄里接了单大生意,主顾指名要她亲自绘制织造新衣样式,她便熬了两个通宵禀灯绘图设计纹样,后来疲乏得趴在桌前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崔珣便披着外衣立在她身侧,正拿着她的手绘图垂眸打量。
她靠上前去,挑眉问道:“怎么样,我画得如何?”
他颔首赞赏:“不错。”
说罢,又道:“我身上穿的衣裳不舒服,照这纹样给我做身新衣……用寻常布料即可。”
徐怀英抢过图纸,哼了声:“我给人绘图裁衣,人家给我十锭银子的订金。若我给你裁衣,你能给我什么?”
崔珣沉吟一瞬:“十锭金子?”
徐怀英闻言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半晌揉了揉眼里的泪花,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好啊,我等你的十锭金。”
最后徐怀英还是给他做了件新衣,不过用的是主顾用剩下的布料,东一块西一块缝在一起,如同百家衣似的,但好歹总算是合身了。
思及至此,徐怀英不禁有些面红。
但站在她的立场而言,当初的崔珣不过是个来历不明又擅闯了她寝房的外来人,她能收留他,为他救治疗伤已是仁至义尽,如何还能再奢求更多?
天色已黑,徐怀英不便下山,便去大殿寻了僧人意图留宿在寺中一夜。谁料云栖寺香客众多,若想留宿过夜需得提前三日预定客寮,如今寮院中的香客住满了,她只能另寻住处。
因错过了云栖寺放斋饭的时间,徐怀英肚子里时不时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她在山头云栖寺的牌匾旁站了好一会,望着下面黑漆漆一片的石阶,两边高耸的松柏杨柳,犹如鬼影般伫立在嶙峋怪石旁,四下不闻人声,倒是有山风掠过簌簌作响。
徐怀英顿觉汗毛直竖,连忙转弯去了香客留宿的寮院。
山下有客栈可以投宿,若寻崔珣愿意帮忙,请他身边的下属将她送下山去,今夜便有了落脚的地方。
徐怀英不费工夫便找到了崔珣的房间——其他香客都跑到僧寮那边去看热闹了,四下寮房都黑着灯,唯独他的住处亮澄澄。
她走到寮房外,稍作迟疑,敲响了门:“殿下,我是徐怀英。”
门未开,倒是传出他轻而平缓的嗓音:“何事?”
徐怀英硬着头皮道出自己的请求,房门内静了一瞬,等待回应的时间度秒如年,她双手指尖轻轻揉搓着衣袖,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僭越。
正当她打起退堂鼓,思忖要不要到佛堂大殿凑合一宿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没有下属。”崔珣望着她,“孤只带了一随从来,片刻前才走。”
徐怀英一愣,走,走到哪去了?
很快反应过来,想必是受他之命回京城办和离书的事情去了。
她不禁讶异,堂堂一国储君,出门竟只带一个随从——出嫁前她喜欢听书,说书先生道皇家子弟出门都有暗卫跟随,想不到崔珣这样惨,身边连个保护他的人都没有。
再转念一想,也难怪了,若非是无人护着,他半年前怎会受那样重的剑伤,连个躲避之处都没有,只能冒险藏进一个妇人的房间。
徐怀英忽然觉得崔珣有点可怜。
她听闻先皇后在世时与皇帝感情甚笃,想必崔珣也曾有过一段备受呵护的年少时光,而今却物是人非,唯有步步为营方可求生。
崔珣察觉到她的情绪略有起伏,黑眸浮笑:“孤今夜要为母后抄经祈福,你若愿意,可留宿在此。”
“孤正要用膳,你可要一起?”
说着,他让开身子,方便她将视线投进房中。
此间寮房颇为敞阔,靠窗设有一张宽大的黑木书案,墙侧立着雕纹木橱,整齐码放着卷卷经书,案上摆放一具青铜香炉,漫出缕缕沉香气息。
房中央还设有一张用膳的方桌,今日的素斋有菌菇鲜笋汤,煎香嫩豆腐,酱焖茄子,炸芋块,还有道桂花板栗糕。
徐怀英闻到桂栗香,抿了抿嘴。
她最爱吃炒板栗,因此得名“栗栗”。
但不管是桂花还是栗子都不是这个时节的吃食,倒是听说南方有早栗,便是长在八、九月份,只是离京城太遥远了,唯有富户贵人才能吃得上这般稀罕的食货。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婉拒。
而身体却诚实地向寮房内走近了几步,扬着头颅仔细打量着桂花板栗糕:“我不常来云栖寺,还是第一次用素斋,想不到寺中伙食这样好。”
说着话,又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响。
徐怀英转头,见崔珣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抱住小可爱蹭一蹭~么么啾~
第9章 九个继室
这场面常见于说书先生口中恶霸抢占良家妇女的一幕,但或许是因为此时在寺庙中,又或许是因崔珣眉目清寂,身姿端方,举手投足间有种沉静自持的气韵风骨,她并未感受到危机和胁迫感,只稍作怔愣,便重新转头看向方桌上的斋饭。
徐怀英走近了才注意到,那桌上本就摆放着两副碗筷。她目光稍顿,心里窜出一个莫名的想法:难不成崔珣早就料到她会来,所以提前备好了她的筷箸?
又转念一想,崔珣说自己带了一个随从,会不会是备给随从的碗筷?可他毕竟是一国储君,怎可能与随从同桌而食?
正纠结时,崔珣已坐在她对侧,挽袖执筷给她夹了一块酱焖茄子,又递了汤匙过去:“云栖寺的斋饭味道不错,你尝尝看。”
饭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徐怀英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便接过汤匙舀了两勺闷茄子菜汁盖在米饭上,琥珀般浓稠透亮的酱汁裹满粒粒莹白的米,轻轻一拌,汤匙?上一小口送到嘴边,茄香混着米香在齿间漫开。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米饭果然还是要拌着菜汁吃更香。”
崔珣笑而不语,伸手从盖着方巾的提篮里拿出几只橘子,动作娴熟地剥起了橘皮。
这是桂林一带的夏桔,也叫八月桂,皮薄且汁水充足,味道清甜中带着一丝酸意——也有个别日照不均的橘子,酸涩中裹着一点甜。
他掰开一小瓣橘肉,放在齿间轻咬一口,味道甜的便放在白瓷碟中,若是酸的涩的则自己默默吃下。
不多会儿,那碟中已经摆满了一盘子缺了一瓣的橘肉。
徐怀英注意到他的动作:“殿下不吃吗?”
“孤不饿。”
徐怀英想,不饿还叫人送这么多素斋来,若不是她来了,岂不是要浪费食物了?浪费斋饭可是要损害福报的!
她没敢说出来,只是朝他笑了一下,埋头继续干饭。
好在方桌上的斋饭看着样式多,实则每一样分量并不算大,徐怀英将饭菜吃了干净,擦擦嘴,面前忽然多了个白瓷碟。
抵在瓷碟沿上的指尖薄白而匀称,整洁的指甲因橘汁渍上一层浅润淡淡的橘色,连空气中都仿佛被染上这股清甜的味道。
崔珣:“解解腻。”
徐怀英怔愣一瞬,望向盘中的橘肉。
她忆起去年过年守岁时,若按照往年的惯例,婆母会去寺庙礼佛,而她应当陪在一双儿女身边。徐怀英给他们准备了丰厚的压祟钱,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年夜饭,又备了烟花、瓜子、糕点、蜜果和晚橘。
裴文怡喜欢吃橘子,不过北方严寒,隆冬时节的橘子树只可做观赏却难以入口,她特意花了贵价钱从南方贩郎那里买了一篮子的晚橘,据说甜如蜜般滋味。
崔珣从篮子里拿了一只橘子,被徐怀英拍开了手,嘟囔道:“我给怡怡买的,可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