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奉皇帝瞧着君晚照这般柔弱却总不惧他的帝皇威严, 额头的法令纹皱得凹凸不平,眼神阴晴不定。
莫不是……当年那个预言是真的?
君不凡也皱着眉,却不是担忧预言成真,而是极其不悦。他这皇妹无论是当年或是如今,三翻四次顶撞拥有绝对权势的父皇,却总因外人,着实可恨!
思及此处,他瞥了两眼梅文铧与沈惊寒,眸色淡淡,情绪毫无波澜,心里却在默默地诅咒这两个碍眼的东西早日消失在人世间。
沈惊寒与梅文铧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恶意,心头打了个激灵,抬眸看向君不凡,却未能从他那矜贵雅致的面容中看出端倪,眼神出现了片刻的茫然。
君晚照等了许久也不见沈惊寒有所行动,峨眉轻蹙时在心里暗叹这呆子全无温衡半点机灵,唯有抬起手肘往后戳了一下他的胸膛提醒配合。
沈惊寒胸口吃痛时当即回过神来,再次上前拱手陈述来意:“陛下,全墟宗上下大战魔尊温衡后元气大伤,怨女与李秋水趁机侵占了全墟宗,将全墟宗上下困在怨女旋涡的噩梦中遭受精神折磨,烦请陛下念及仙门百家同气连枝,施以援手。”
君晚照没等大奉皇帝回应,抬起一根手指指向立在一旁守卫的梅武易,肃然提议道:“梅武易的十二剑连魔尊温衡也能杀死,派他去解救全墟宗最合适。”
派厌恶之人与恶人厮杀,无论谁胜谁负她也乐见其成,最好同归于尽。
梅武易瞥了君晚照一眼,猜出她的坏心思,却毫无表示。
在他这里,忠君爱国为首,国君面前不得放肆,君晚照如今是嫡公主,他不能以下犯上,唯有垂首静待国君的发话。
大奉皇帝向来做事老道谨慎,威严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君晚照与沈惊寒二人,并未发话,却在猜测这两人的的关系。
君不凡见父皇神情戒备,误以为他在介怀当年君晚照为了李秋水寒透他的心此事,故意朝君晚照投以轻蔑的笑容,问:“李秋水不是你的小情郎么?你舍得杀他?”
李秋水是原身的小情郎,不是她!
君晚照暗中掀了下眼皮,抿嘴苦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眸色。
她感受到此乃这位太子哥哥的挑衅,在此种情况提及原身与李秋水那些破事,显然是不怀好意,既如此,她也以牙還牙,不让对方好过。
她昂首与君不凡怒目相对,哂笑道:“皇位与太子妃二选一,太子必定选择舍弃太子妃,那我为何不能为了宗门舍弃李秋水那厮?”
君不凡被君晚照的话戳到心窝子上了,心有忌惮地瞥了父皇一眼,再次看向君晚照时眉宇之间尽显厌恶之色:“我收回初次见面说的那话,失忆后的你更令人生厌。”
君晚照微侧着脑袋,不甘示弱地回敬:“你能代表整个人族么?敢说这种不知羞耻的话?我瞧你这狗模样连人也算不上,还是别动不动便以人族的立场发表那些愚蠢可笑又没见识的主观想法,简直辱没了人族。”
“你——”
君不凡气得戟指怒目,欲上前还以颜色,被大奉皇帝开口阻止。
“好了,适可而止,注意你们的身份。”
君不凡狠狠地瞪了君晚照两眼,侧脸甩袖,很是憋屈。
君晚照却受不得此等憋屈,侧头看向大奉皇帝,目光淡淡,说话的语气凉如水。
“失礼了,我失忆了,只知晓我乃全墟宗的晚照师尊,言情学堂的君夫子。”
大奉皇帝皱着眉,威严中自带几分不容置喙的厉色:“你是朕的女儿,当朝嫡公主。”
“……”
君晚照面色沉静如古井,心底毫无波澜起伏。
而身旁的沈惊寒与梅文铧大吃一惊,看向君晚照的眼神里掺杂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情愫。
大奉皇帝自我感动一番后,满含期待道:“你应当喊朕一声父皇的。”
“可我喊不出口。”君晚照神色平静地向他摊了摊手,故意转移话题,“你也别只挑我知晓的事说,说说我是如何修为尽失、沦为失去记忆的盲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知情人神色皆变了变,一时之间竟让现场气氛归于沉寂,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狠狠压在心头。
君晚照知晓在场除了她两名弟子皆是千年的狐狸,没点道行镇不住他们,也不急着催促,只面露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静静地凝视,暗中观察他们的细微表情。
约莫半盏茶功夫,大奉皇帝再次开口:“风楚行没跟你提起?”
这试探口味显然是在确定什么,君晚照怎能随他的意?
只见她手指腹轻轻捻着垂落在胸前的发带,眼眸流转间不露声色道:“他让我来找你,听你亲口说。”
大奉皇帝轻叹一声,在太监总管与太子的搀扶下站起身缓缓走到君晚照面前,仿佛透过君晚照看向某人,目光温柔如夏日熏风。
半晌,他眼眸隐去沉痛的忧伤,心情沉重道:“你的母妃是梅老将军的胞妹,梅家兄弟的姑姑。”
“……”
君晚照没心情揣度老皇帝的心思,对他的情感也没兴趣,只是出乎意料的关系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消化,神色愕然。
原身是当朝公主她在风楚行塞玉佩时便推测出来了,可没料到的是,原身与梅文铧、梅武易竟是表兄妹?
君晚照下意识地看向两人,心情复杂。
梅文铧惊得目瞪口呆,一看便知他一无所知,而梅武易表情纹丝不变回想这厮初见时待她的态度,君晚照笃定他必定早已知晓,不禁皱着眉心,更厌恶此人。
大奉皇帝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时搭在君晚照瘦削的香肩上,心情沉重,面上满是愧疚之色。他道:“朕亏欠你母妃太多了,时常在想,她的遗愿大抵是想让你嫁个如意郎君,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君晚照挑了挑眉,心生警惕,后退两步远离老皇帝捻着沈惊寒的袖袍:“你特意找我回来恢复我公主的身份,难不成是想送我去和亲?”
君不凡见君晚照如此高看自己,禁不住嗤笑:“就你这般,只怕洞房花烛夜夫君被你活活气死,和亲变战争。”
君晚照怒瞪他:“我也可以将你这亲人变死人,要试试么?”
大奉皇帝无视兄妹两人的拌嘴,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你的母妃生前给你与梅武易订过娃娃亲,不如你们择日成亲,了却她的遗愿。”
“……”
君晚照皱着眉眼深深看了大奉皇帝第一眼,笃定此人必定是她上辈子的仇家。
与梅武易成亲她不敢想,但给他送葬倒是想了无数回。
同样震惊又难以接受的还有跪在地上的梅文铧。
他做梦也不敢想会有如此荒唐的一日:早上得了大才子的称号,午时与敬佩的夫子重逢却被避之不及的兄长逮住,得见向来视他为无物的圣上,午时三刻得知夫子竟是他那逝世多年的表姐,还没回过神来又被告知夫子表姐即将与他最惧怕的兄长成亲,要成为他的嫂子?
这一桩桩件件犹如惊涛骇浪,刺激得梅文铧脑子轰轰响,几乎要昏过去。
沈惊寒是现场唯一的外人,对这些皇家秘辛倒是不敏感,只是暗中瞥了肃冷的骠骑将军一眼,眼里充满对君晚照这桩亲事的担忧。
若魔尊温衡知晓君晚照要与当初诛杀他的梅武易成亲,会否前来血洗大奉京都?
众人各怀心思,皆默不作声。
大奉皇帝细想梅武易在朝廷的地位,愈发认为这桩亲事甚合他的心意,便命太监总管与太子搀扶他到书案前拟旨。
君晚照瞥见梅武易毫无抗拒之意,瞬间生出一种此乃阴谋的危机意识,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写到一半的圣旨抓过来,向老皇帝肃然道:“我不想成亲,只想知晓我为何修为散尽,沦为失忆的盲人?”
墨水从笔尖滴落在华美的檀木桌面上,化作一朵墨色小花却无人欣赏无人在意。
大奉皇帝手里执笔,与太子、太监总管一致望向君晚照,眼神执着:“待你成亲后,朕让你知晓。”
君晚照侧头冲他抿嘴一笑,瞬间变得面无表情:“那便让真相埋葬了吧,告辞。”
她转身将圣旨随手丢到一个角落里,拍了拍手,随后动作利落地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向两名弟子摆动两下,示意他们跟上。
梅文铧站起身与沈惊寒肩并着肩,毫无惧意地跟随在君晚照身后往外走。
在场各怀心思的人神色变得紧张,大奉皇帝见君晚照毫不留恋,想到她此番的来意,又道: “难道你的宗门也不想救么?”
门外的霞光美如画卷,君晚照禁不住忆起宗门师兄弟待她的好,刚跨出门槛的脚停下了:“威胁我是么?”
她拧着眉攥着拳蓦然转身,怒瞪着老皇帝杀气腾腾地倒回去放狠话:“告诉你,我这人最恨别人威胁我了。”
众人以为君晚照要一怒之下对大奉皇帝不利,神色紧张,暗自准备护驾的招数,沈惊寒与梅文铧更是着急追过来,欲施展术法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