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时, 余邱凛听到妈妈在哭。
他睁不开眼睛，但能听到。
他是真的累，也很疼。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 又胡乱拼凑起来, 但每一个骨头和器官都错位了, 疼的没法呼吸。
意识像是被困在混沌的漩涡中, 浮浮沉沉的。他看到，走马灯一样的回忆，在脑子里不停循环。就连小时候很模糊的记忆, 都在这时一点点浮现。
他不知道为何, 想起了爸爸去世后，妈妈带着他打算一起死的记忆。
那段记忆, 他几乎记不清细节了。但他记得, 他当时也是轻飘飘的，快睡着了。
“阿凛, 妈妈对不起你, 你快醒醒。”妈妈再回忆里，也哭的歇斯底里的，“求你了，你不能再有事了。妈妈不去死了，你也别死。”
他好像, 不能死。
“余邱凛，这次换我等你，多久都等。”
还有个声音, 在他耳边轻轻告诉他，
意识开始逐渐清晰，他慢慢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很稀薄。
余邱凛慢慢睁开眼，熟悉的画面又回来了，他又熬过来了。
哥哥眼睛熬得通红，见到他睁开眼，紧绷得身体一下子松下来了。
“余邱凛，你再不醒我真要拔你氧气管了。”
他虚弱的笑了，有气无力地开口：
“哥，把我手机还给我吧，我会好好做复健的。”
余奇为了让家人能照顾余邱凛，给他办理了转院手续，让他在南都市的曙光国际医院做复健。
余邱凛离开新加坡之前，施朗和关溪午又一起来探望过他，还带了几份文件给他。
施朗把所有资料，一份份在他面前展开，给他仔细交代着：
“温氏收购已经全部交割完了，这是新公司3%的期权，我给你的部分。你出事那天，朝夕跟我交代过，她收购的报酬里该有你一份。她把她自己能拿到的报酬，全留给你了，说让我转交给你家人，当对你的赔偿。既然你福大命大，现在就都交给你了。”
施朗把一份股权认购协议递给他，又把电脑打开了。
余邱凛现在不能听关朝夕的名字，看到字就更头疼
“我不要她给我赔偿。你们资本家一个个是怎么回事啊，就不能让我好好养病吗？”
说完，他推开了协议，也不想看施朗。
关溪午偷偷瞟了一眼施朗，又看向床上的他。默默地把那些文件，放在了他床头。
施朗一愣，无奈地放下了文件。
病床上的男人，像个孩子似的背着他。剃光的后脑勺总算长了点头发，毛绒绒的，盖不住他那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病号服松垮垮的，都是凸起的骨头。
这场车祸，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垮了，人也缩水了一大圈。说话用力点，都要喘半天。
“我就是跟你交代后面工作安排的，你该休养就休养，休养好了你再回来，位置我们会给你留着的。”施朗微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你现在是香饽饽，好多人在打听你，连我爸都在问你的情况，我得近水楼台先得月。”
余邱凛的幽灵邮件，被温氏很多内部员工截图了。
温氏丑闻发酵的时候，出现了一大堆人的爆料，把他的创举发在了网上。
网友把他的个人信息全扒出来了。就连他过去打游戏、进KPL战队被解约的成年旧瓜都挖得一干二净。
他莫名其妙又火了。
拿到手机后，他发现全世界都吻了上来。甚至还有经纪公司，问他当不当明星。
“你看你想留在哪个城市发展，待遇和分红你都能享受比在原来温氏待遇的三倍。职位可能有些不一样，如果你要在施氏，就是跟着施南干。跟你专业最对口，他给你的岗位是融资部总裁。你想在新施氏，就是跟着我干。”
施朗喋喋不休的跟余邱凛发offer，offer一个比一个高。
余邱凛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停在关溪午身上，不说话。
关溪午也瘦了不少，过去肉嘟嘟的脸颊都凹进去了，下巴尖尖小小的，只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显得心事重重的。她每次来都不怎么讲话。
“你们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
施朗把一切都告诉了失忆的余邱凛。
关溪午还是没要新翠的股份。如今，她只是作为新翠的高管，接替了CFO的职位。
施朗主动帮关溪午解释道“新翠现在是新施氏第二大股东，施南帮朝夕争取的。新翠现在受新施氏影响，估值翻倍了。小午不熟悉业务，没法管新翠整个盘子，施南帮她兼着在管。我们商量过，你过去是CSO，负责战略、投融资和重大合作。但那边期权池浅，可能不如这边……”
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去新翠。”
病床对面，关溪午眼睛都亮了，人也肉眼可见的开心了起来。
“说话算话。”她赶紧接话，生怕他反悔了“以后，你就是我姐夫了，你得帮我抗事。”
施朗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弯着眼睛笑了。
“在我心里，”施朗拍了拍他肩膀，“你以后，就是我妹夫了。好好养身体，等你回来继续一起加班。”
“我谢谢你啊，”余邱凛白了他一眼，也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回国后，余邱凛开始了漫长的复健。
复健的过程，很像从刚出生的小孩，到重新长大的过程。他要学习很多过去对他来说无比简单，现在很难的事情。
他的记忆力现在很有限，总是会突然断片。
医生建议余邱凛可以做记录，这样能帮助他恢复。
于是，他把自己每天做的事情，全部发在了关朝夕的微信上。
闲暇时，他也会翻看她的相册。翻看他错过她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这些年，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施南把里面与他有关的照片，导出来了，没有留在她的相册里。但她拍了很多生活日常、旅行的照片。
余邱凛光看到关朝夕的相册，很难想象她其实烦恼很多。
她很享受生活，也享受婚姻里的状态。
他们经常一起去吃大餐，都是环境很漂亮的餐厅。有时，她也会出镜。
余邱凛能从她注视镜头时的眼神中猜测出，给她拍照的是施南。
她的那双眼睛，只有注视爱人时，才会像孩子一样满足。
他们的家很有品味，也很豪华。是他奋斗一辈子可能都不能买得起的海景豪宅。
他们会一起出去玩，他开车，她就坐在副驾驶拍沿途的风景。
她会拉着他陪她逛街，她会拍一些试衣服的照片。有些镜子折射的角度，能隐约看到施南模糊的身影。
余邱凛不难看出，她和施南这些年，其实是幸福的。
但她爸爸出事后，她就不怎么拍照了。
相册里，与他重叠的这半年，大部分都是工作照片。有时还会有他的手出现在镜头里，好像是跟她核对工作时拍的。
余邱凛开始把他的日常，也记录在她手机里。
有时是照片、视频。他拍了病房外的海景、嫂子给他做的各种黑暗料理、小猴子在病房里和他一起画的画。还有他第一次能走路，他让护工给他录下来了。
就好像她这个手机，她一直还在用。
大帅逼小余：「今天第一次康复训练，你还好不在，不然得笑话我了。康复师大姐教我怎么握拳，特有耐心，比我哥小时候教我写作业有耐心多了。但她有点啰嗦，比我妈还要啰嗦。还特八卦，总问我是不是富二代，抢了别人女友，才被打进医院的。给我气的，当场就握起拳头了。我出来后，嫂子和小侄子都在夸我好厉害，我可真牛掰啊！」
大帅逼小余：「看见没，我能走了！但邓医生说我是他见过最倔的病人，我怎么可能有你倔，我可是听到你的事迹了。小猴子都告诉我了，他说就是在这个医院见的你。我告诉他，你是我朋友。他不信，说我从来没带你见过他。他还问我，为什么你生病了，我没有陪你。他还说我比你娇气，说我生病要这么多人陪，但是你是一个人。你说这小子气不气人？气的我一晚上没理他。」
经常会有人跟关朝夕发微信，但他从来没回过消息。
施南只联系过她一次，是深夜联系的。
车祸后，他睡眠变得很浅，身上总是疼醒。
那夜，他也是疼得睡不着，躺在漆黑的病房，听着外头的海浪声，脑子里突然冒出段很模糊的记忆。
她在漆黑的楼道，好奇地望着他，声音里有海浪在翻涌。
“你现在抱不动我吗？”
她那天扎了个高高的马尾，没化妆，但皮肤很白很亮。
他在黑暗里，突然很想吻她。
他慌忙蹲下了身子，让她爬到了他肩膀上。可她特别紧张，一直紧紧抓着他胳膊。他其实也很紧张，只好主动牵她的手。
那段记忆很深刻，他记得闷热的楼道密不透风，停电让世界变得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大声。他们俩手心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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