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王不由顺着她的话道：“谁？”
“是那些没及时撇清关系的国家。”江臻一字一顿，“於国虽然之前态度暧昧，但他们反应快，贡品送得及时，朝廷便不会追究……可若是有人等到朝廷打完了月氏国再表态，那就不叫表忠心，叫被迫投降，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应该不用我多说。”
她喝了一口热酒，站起身，“今日多有叨扰，本使明日便启程告辞。”
殷王亲自将她送到殿门口。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文臣上前问道：“大王，您看她方才那些话，到底是来拉拢我们的，还是来警告我们的？”
“她就是来告诉我们，大夏压根不怕我们加盟。”国王坐回王座，“这个女人太精了，从头到尾没给一句准话，可我总觉得再拖下去殷国就要被动了。”
他沉吟良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吩咐道，“备贡品，比於国多三成，连夜备好，明日一早送到她客馆门口。”
武将一脸惊愕：“三成是不是太多了？”
国王苦笑道：“人家没开口要，我们主动送，这才叫表忠心……等人家开口，那就不叫送礼，叫赔罪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客馆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姚文彬揉着眼睛推开门，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门口停着几十辆牛车，装满了箱笼，比於国的那批还多了不少，不用细看也能猜到，里面尽数是珍宝、良玉、珍稀特产。
他转头对值守官吏吩咐：“即刻安排人手，浩浩荡荡送回大夏……”
於国和殷国争先恐后给大夏送贡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诸国。
江臻一行人从北往南一路访问，进展异常顺利。
一不留神就到了四月份，清明节。
月氏国王宫。
殿中气氛凝重。
按计划，今天本该是七国盟约同时发兵的日子，七路大军从不同方向直扑大夏边境，打大夏一个措手不及，战胜后再瓜分战利品。
“大王，该做决定了。”一位老文臣率先站出来，“其余盟国这两个月给大夏送了数不清的贡品，不是过年却献贡品，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示好，是告诉大夏他们不打了，只剩下咱们月氏国还在这里硬撑，大王，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往哪收！大夏已经知道联盟的事，就算我们现在收手，大夏会放过我们吗！”一个武将猛然出列，“他们不敢打，我们月氏国自己打！我们从来就不属于大夏，凭什么年年给他们上贡！粮草已经筹备好了，三万骑兵随时可以出征，只要大王一声令下！”
“空有血气，毫无谋略！”文臣摇头，“打仗凭的从来不是一腔蛮勇，盟友尽失，我军孤立无援，此时出兵，除了白白折损将士，还有何用！”
国王正要拍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探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殿中。
“不好了！大夏的军队兵临城下了！”
方才还在吵得面红耳赤的朝臣同时闭了嘴。
国王猛地站起来，大步朝城楼走去，满殿朝臣呼啦啦地跟在后面。
站在城墙上往外一看，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处黑压压的大夏军队列阵在旷野之上，步兵方阵整整齐齐，骑兵两侧待命，而最前方，是五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月氏国的城门。
月氏国王手心发凉，强撑着一国君主的镇定：“我月氏世代臣服大夏，岁岁纳贡，为何骤然兵临城下，以火炮相逼？”
城下，孟无虞站在张衡大将军身侧。
她身为通译，随军坐镇：“你们联合七国想要攻打大夏，许你们背后捅刀子，就不许我们当面讨公道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张衡抬手朝身后一挥：“上膛，准备——”
士兵们齐刷刷地将炮弹填入炮膛。
月氏国众人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们见过大炮的威力，真要开炮，这座矗立百年的都城，根本扛不住几轮轰击！
“投降吧大王！”文臣们慌了，劝道，“我们毫无胜算，一旦开战，月氏必将亡国！”
第583章 当世无人能及
一门门火炮校准角度，精准的对着月氏国都城大门。
文官全员主降。
先前主战的武将又羞又怒：“尔等这般贪生怕死，不顾尊严投降，愧对家国！”
“国都要破，百姓要死，你跟我们谈尊严！”
“从头到尾就是你们这群武将好大喜功，明知六国摇摆，还非要煽动大王开战，纯属一群搅屎棍！”
“本来是表个忠心就能解决的事，现在人家火炮架到门口了，我们这点家底全要贴在投降上！”
文官气得脑袋冒烟。
月氏国王看着城下黑洞洞的炮口，朝城下高声喊道：“大夏将军息怒！我月氏国愿意献上三年总和的贡品！以求赎罪！恳请大将军罢兵息战！”
张衡抬手沉喝一声：“太迟了。”
国王忙喊道：“等等！我月氏国愿意将边境战线西移百里！从此不再踏入大夏疆土半步！求将军高抬贵手！”
张衡这才抬手示意士兵们撤下炮弹。
他侧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孟无虞，低声感慨：“你老师江大人，是真的厉害。”
“旁人靠浴血厮杀才能换来的疆土与臣服，她仅凭一张嘴，便拆解七国盟约，还为大夏赢回数不尽的贡品财货，这等智谋格局，当世无人能及。”
孟无虞站在风中，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头，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敬意。
她也想成为老师这样的人。
不惧险境，心怀谋略，手握乾坤……
月氏国国王脚步虚浮。
还没走下城楼，便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吐在石阶上。
群臣慌忙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安慰。
“大王保重龙体！”
“虽退让了疆土，但好歹不用开战，保住了国祚，已是万幸。”
国王悔恨至极，又一口血吐出来。
他本来就不用开战啊……
大夏从头到尾没说要打月氏国，是他听信了武将的话非要联络诸国对抗大夏，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黄金又让地……
当江臻从最后一个国家返回大夏时，已是四月底。
暮春回暖，人间风光正好。
抽芽的新绿铺满山野，灼灼桃李开遍阡陌，江河奔涌，春莺啼鸣，满目皆是生机盎然。
姚文彬开心得差点原地起飞。
这次出使走了整整三个月，几乎一直在路上，风餐露宿，骑马骑得屁股都磨出茧子了。
他人瘦了一大圈，腰带都有点挂不住了。
“我一定要好好歇几日，大吃大喝，把这三个月缺的吃食全都补回来！”
江臻却始终沉默着。
她在想，她办成了这件事，皇帝会遵守诺言留她一命吗？
她是愿意相信这位明君的。
他励精图治，他广开言路，他对臣下从无苛责。
但，这件事涉及皇后……她有点不确定。
压下满腹杂念，江臻径直进宫复命。
走进御书房抬头看见皇帝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愣住了。
不过走了三个月，皇帝怎么瘦成了这样？
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微微凸了出来，甚至，两鬓竟然长出了白发。
江臻压下心头的震动，跪下去。
“臣江臻奉旨出使塞外，历时三月，遍历七国，已瓦解月氏主导的七国反盟，於殷等六国尽数弃盟，向大夏俯首请罪，陆续进贡珍宝、粮草、战马、牲畜无数……月氏孤军无援，自愿西移国境百里，裁撤私兵，永无异心。”
“此番出使，未损一兵一卒，所有盟书、贡册、契文尽数整理完毕，请皇上查验。”
“做得很好，不负朕望，不负大夏。”皇帝刚开口，便咳了两声，“江爱卿一路辛苦，舟车劳顿，先回去歇息吧。”
江臻退出御书房，问守在门口的梁公公：“梁公公，皇上龙体怎么成了这样？”
“江大人有所不知，一个多月前皇后娘娘说想看春雪，皇上便陪着娘娘在御花园里站了大半个时辰。”梁公公叹气，“那天正是倒春寒，风冷得刺骨，回来就着了凉，一直咳到现在也不见好。”
江臻闻言默然。
风寒本是小病，能拖成这般，内里藏着的，怕是不止身疾，更有心郁。
她转身去了章和宫。
皇后正抱着康安公主坐在窗下，气色极好，整个人丰盈圆润。
“阿臻你终于回来了。”皇后见到她高兴得眉眼弯弯，“你走的时候康安刚出生，一转眼，便成了个胖娃娃，本宫都有点抱不动了。”
江臻看向小公主，却见才三个月大的女婴，穿的不是公主软裙，竟是一身规整的小皇子男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