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大方才的蛮横嚣张荡然无存,又惧又怕,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连滚带爬地跑了。
穆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仓皇逃走的背影,正要说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涌,猛地弯下腰扶住门框呕了好几下。
季晟一把扶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大概是……”穆音沉吟道,“不出意外,应该是怀上孩子了。”
季晟脑中一片空白。
他,要当爹了?
他居然要有孩子了……
隔日,户部衙署。
江臻收到了邵进从保定府送来的信函。
保定府的惠民彩推进工作已着手进行,代售点布局参照京中模式,开奖时间将与京中第三期保持一致。
江臻看完信,心头安定下来。
保定试点一旦跑通,便意味着惠民彩就要开始推广至全国各大州府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人手紧缺的大问题。
天下州府何其之多,仅凭户部现有寥寥数人,根本无法全力支撑全国落地推行。
江臻即刻到了廖尚书的值房:“尚书大人,保定试点已然顺利启动,新政铺开在即,人手缺口却极大……今年新科进士尚有大半未曾分派实差,与其让他们在各部闲散候缺,不如将这批新晋的进士抽调至户部,统一培训新政流程,学成后直接分派各地,专管州府惠民彩推行?”
“你这个想法极好。”廖尚书连连点头赞许,“新科进士年少敢拼,学东西快,正是最适合推行新政的人选。”
正当二人商议之时。
隔壁衙署忽然传来阵阵争执的声音,且语调越来越高。
“当初你们户部提驿站民用的时候,明确保证过不会占用军务路线!”兵部贺侍郎怒声道,“你倒好,现在接了大量大宗货物,兵部的军需物资都被堵在后头,那是边关将士的粮草,耽误了你担得起吗?”
鲁侍郎半点不退让:“驿站民用是皇上许可,如今商货繁盛,兵部若不够用,大可自行拓宽路线,为何偏偏阻拦户部为国创收?”
“创收?你也好意思说创收!”贺侍郎给气笑了,“你这民用驿站开办近一月,大肆折腾,到头来分文未入库,反倒耗钱耗力,耽误军务,依我看,不如早早关停,免得拖累我们兵部!”
鲁侍郎胸口剧烈起伏。
他心里暗自叫苦。
最初民用驿站定价之时,江臻提出低价,他并不认可,可能是为了与江臻作对,他将价格定得极高。
可这样一来,普通百姓们寄一封便算了,没人愿意长期花高价写信,再也无人问津,短短几日便客源凋零。
眼看驿站要沦为笑话,而那边的惠民彩轰轰烈烈,他只能低价承接大宗批量货物,靠着薄利多销盘活流水。
谁知货量暴涨。
竟直接堵死了原本就不宽裕的兵用通道。
但,这能怪他吗?
他也是为了充盈国库,他可是半点好处都没落到自己口袋里……
廖尚书和江臻闻声赶来。
廖尚书快步走到二人中间打圆场,让两人都消消气。
鲁侍郎看到江臻,沉声道:“说到底,驿站新政本就是江大人最先提议,从根上便是决策有误,才落得如今乱象!”
江臻只觉得荒谬。
方案是鲁侍郎写的,定价是鲁侍郎定的,运营是鲁侍郎管的,她从头到尾没插过手,如今出了事倒把锅甩到她头上?
她冷声开口:“驿站根基完备,设施现成,这么简单的事都办砸了,只能说是你鲁侍郎的能力不行。”
“江臻!你休要狂妄!”鲁侍郎脸色铁青,“别以为深得皇上信任,便可肆意诋毁同僚,朝堂差事起落本是常事,你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江臻不愿和他吵,转头对廖尚书道:“尚书大人,既然驿站民用推行受阻,下官恳请接过驿站的担子。”
廖尚书沉吟起来。
从零做起的惠民彩都能风生水起,如今濒临崩盘的驿站,本就有现成的构架,交由她打理,应该问题不大。
他当即颔首应允:“自今日起,民用驿站全盘交由江臻统筹整改。”
鲁侍郎憋屈至极。
他堂堂侍郎竟被一个五品主事拿走了差事。
若是江臻办砸了还好。
可她要是办成了,他必定颜面尽失。
……他也知道,以这女人的本事,她肯定会成功。
焦灼之间,鲁侍郎忽然福至心灵:“既然江大人要管驿站,那惠民彩那边便腾不出手了,我愿意为江大人分忧,代为管理惠民彩事务。”
江臻:“……”
一个简单的驿站都能搞崩盘。
还想管惠民彩?
只怕不出三天,就会出大乱子。
她费尽心血打下的根基,可不能让任何人毁掉。
但鲁侍郎是户部侍郎,正三品,在没有犯原则性错误的情况下,这个位置他能稳坐到退休。
她得罪不起。
也不想在户部树一个处处给她使绊子的敌人。
“鲁大人愿意分担,下官求之不得。”江臻开口,“正好,惠民彩即将推广全国,各州府都需要监督核查,防止伪造彩券、虚报中奖、贪墨银两等舞弊之事,鲁大人在朝多年,威望与资历皆是上选,不如便担起全国惠民彩督察之任?”
第513章 逃都逃不掉
鲁侍郎暗自盘算了一番。
督察一职,手握监察大权,不必经手繁杂实务,各地官吏都要受他管束,既有体面又无承担风险,远比守着亏损连连的驿站要强得多。
他略一颔首,便应下了这份差事。
江臻向鲁侍郎要了民用驿站的全部账册,随后看向一旁的兵部侍郎,道:“贺侍郎,我想去驿站实地查看一番,劳烦引路。”
贺侍郎带着江臻去了兵部,将驿站民用开办以来的所有册子全部搬了出来。
江臻坐在案前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如今驿站民用只开了两条线,一条保定,一条通州,暴露出两个核心问题。
第一,价格混乱,大宗货物定价极低,普通信件反而定价极高。
第二,大宗货物接得太多,挤占了原本的军务通道。
贺侍郎头疼至极:“总的来说,就是太冒进了,保定这条线还没跑顺,通州那边又跟着开了,依我看,通州线暂时停掉,先把保定线稳住再说……唉,保定线要是也稳不住,两条都关了算了,免得拖累军务。”
“不可。”江臻当即摇头,“这两条线路上都积压了不少已承接的大宗货物,若是停运,便是失信于商户,生意之本在于信义,必须先将现有货物分批次全部送达目的地。”
贺侍郎面露难色:“可是运货成本这般居高不下,还会持续占用运力……”
江臻看向他:“将现存大宗货物拆分批次,错峰运送,严格避开军备粮草的运输时段,便不会再干扰兵用通道……这批货哪怕薄利甚至小幅亏损,也必须履约完成,守住口碑才有后续发展……”
贺侍郎沉默片刻。
他也明白商事信义为重,而且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默许了这个方案。
接着,两人又商议起大宗货物的定价该如何调整。
贺侍郎在兵部管了多年的军需调配,对运输成本比谁都清楚。
他翻着账册逐项给江臻算,一车丝绸从京城到保定,沿途驿站补给、马匹草料、驿卒工食,加上兵部公用的损耗均摊,单趟保底成本是多少。
茶叶比丝绸更占地方,木料则最重,运费还得在丝绸基础上再加三成……
一番仔细计算,大宗货物价格定下来。
敲定商货运价,江臻又将目光投向寻常百姓寄送的信件。
“普通百姓寄一封家书,鲁大人定了五十文,这太离谱了。”她摇头,“五十文,够百姓买多少斤米了,普通百姓谁舍得花这么多钱寄一封家书,这个价格必须降下来,降到八文。”
“本来就不挣钱,你还降?”贺侍郎惊住了,“如今民用驿站入不敷出,价格降这么多,驿站根本撑不住。”
“侍郎,你算的是眼前的小钱,我算的是长久的大钱。”江臻不疾不徐道,“如今五十文一封书信,一年到头未必有人寄一次,看似单价高,实则客源枯竭,零营收。可若是降至八文,不过一把粗点心的价钱,人人都负担得起,最重要的是,书信有来有往,一封寄出去,必有一封回信,一来一回,这才是长久生意。”
贺侍郎在心里默算了好几遍,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真是找不出什么可反驳的了。
他最终松口:“好,便依你所言,先试行半月,半月之内若仍无起色,兵部即刻关停驿站线路。”
“可以。”江臻利落应下。
敲定所有整改方案,她收好账册,转身离开兵部。
刚出门,迎面便撞见了杜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