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坐在篝火旁，看着他们闹，嘴角微微弯着。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只见皇后独自站在一棵大树下望月，身影孤寂，仿佛被隔绝在另外一个世界。
江臻起身走了过去：“娘娘，过去一起坐吧。”
皇后看到是她，摇头笑了笑：“不了，你们年轻人热闹就好，本宫过去反而让你们拘束。”
“怎么会呢？”江臻脸上也是笑，“难得这般热闹，娘娘一同过去聊聊，也能解解闷。”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蔺晏晏见皇后过来，忙命人搬来软椅。
她看了看皇后素净的发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藤蔓。
她刚才闲着没事，正用野花和藤蔓编东西玩，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花环举起来：“娘娘，这个送给你，我刚编的。”
那花环瞧着也精致，各种颜色的小花点缀其间，皇后笑道：“本宫都这般年纪了，戴这些娇艳的花环，不合适，反倒显得矫情。”
“娘娘可不许这么说！”谢枝云立刻凑了过来，“娘娘风华依旧，只是平日里不注重打扮罢了，今日就让臣妇给娘娘化个妆，保准娘娘年轻好几岁……娘娘等我一会。”
她风风火火跑进营帐之中，取来一个妆奁。
那妆奁比寻常贵女用的都大了一圈，打开来里头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
她穿越过来之后就喜欢鼓捣这些化妆的东西，眉笔是她用炭笔改良的，粉底是用珍珠粉和花露调的，腮红是用花瓣汁子配了薄薄一层油脂，每一件都是她反复试验过的得意之作。
谢枝云挽起袖子，先用温水净了手，然后开始给皇后化妆。
“娘娘，您看您这皮肤底子多好，就是平时太素净了，稍微匀一层就够了，不用厚涂。”
“娘娘的眉骨生得好，不用大改，顺着补两笔就够。”
“这腮红眼影不会太红也不会太暗，才衬娘娘的气色。”
最后，她取来一支豆沙色的唇脂，用指尖轻轻点在皇后唇上。
她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了一番，又戴上花环，这才把铜镜递过去：“好了，娘娘请看。”
皇后接过铜镜，低头看去的瞬间，整个人都惊住了。
镜中的女子，眉眼柔和，肤色白皙，眼角的细纹被巧妙遮盖，原本端庄威严的气质中，多了几分少女的柔美，分明还是她，却又比平日里年轻了好几岁，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皇后端着铜镜看了很久，随即抬头看向谢枝云：“先前本宫只知你擅长作画，没想到，布妆的手艺也这般卓绝。”
“那是，臣妇别的不敢说，化妆这一门，整个大夏找不出第二个比臣妇更专业的。”谢枝云一得意嘴上就没个把门的，“娘娘您今晚就这样去见皇上，保准皇上看呆，说不定年轻时的情话都想起来了。”
这话一出，皇后的脸色便微微变了。
她是大夏皇后，是一国之母，端庄威严才是她该有的模样，这等娇嫩的脂粉色，这等随性的小花环，是宠妃的妖媚作态，她不该用，也不需要用到。
思及此，皇后命令道：“卸了吧。”
谢枝云正沉浸在得意里，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了看江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作罢，讪讪的地应道：“好……好的，娘娘。”
她正要动手卸妆。
突然，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皇后，天色已晚，你……”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皇帝不可置信看着面前这个坐在篝火旁的女子。
火焰在她脸上投下暖融融的光，那模样，与年轻时的章疏寒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还不是皇后，只是个娇俏灵动的少女，眉眼间满是笑意，眼底藏着星光，让他一眼心动，记了一辈子。
皇帝握住了皇后的手，哑然道：“夜色不早了，陪朕回营帐休息吧。”
第444章 活到老学到老
看着帝后二人离去的背影，谢枝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吓死我了，刚才娘娘忽然说要卸妆，我还以为我哪里说错了话。”
裴琰压低声音：“皇后娘娘有点阴晴不定，我方才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也是。”蔺晏晏小声道，“皇后总是低郁的样子，不多说一句，不多笑一下，我在她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江臻用树枝拨了拨篝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倒觉得你们面对皇上的时候更拘谨。”
“那肯定。”季晟道，“圣心难测，我跟在皇上身边天天提心吊胆。”
“这是封建时代，皇上是一国之君，皇后是一国之母，身居高位，咱们在他们面前，费点心思、拘谨些，都是正常的，不必太过在意。”江臻看了眼天色，“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篝火渐渐小了，远处的营帐灯影憧憧，山林的松涛声隐隐约约……
狩猎之事尘埃落定，众人如期返京。
转眼之间，踏入十一月，朔风渐起，天越来越冷。
京城里的树木早已落尽了枝叶，街头巷尾都裹上了一层淡淡的寒凉，江臻一大早起来上朝，得穿得格外厚实才行。
这日早朝结束，百官陆续散去，江臻正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就被礼部顾尚书给叫住了：“江大人，年底官员考核，有些书案需要你过目。”
江臻跟着去了礼部。
大夏官员每年的年底，都会进行各项考核，这套体系从很早之前便有了，历经几朝不断完善，到如今已是一套颇为周密的制度。
考核内容包括政绩、出勤、操守、学识四项，每一项又细分若干条目……
“江大人今年的考核主要在文渊阁和译异馆，以及礼部。”顾尚书拿出一叠书案递过去，“这是江大人在礼部的评语，你看看？”
江臻浏览了一遍，礼部给她的评定是全上。
她确认无误，在页末按了手印。
“还有一事。”顾尚书收起卷宗，道，“皇上昨日告知老夫，有意在接下来的会试之中，增加术数考题，不是作为附加题，是实打实的必做题，不过暂定为一题。”
江臻并不意外。
这段时间以来，她时不时便会展现术数的精妙与实用，皇帝素来重视人才，又亲眼见证了术数能救人，能成事，有这般决定，实在不足为奇。
她笑道：“这是好事，术数入会试，往后天下读书人就不会再言术数是旁门左道了。”
“好事是好事，可出题……”顾尚书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上次你出的那道鸡兔同笼题，精妙至极，既考校了术数功底，又不显得晦涩刁钻，朝野上下都颇为称赞，如今会试在即，老夫思来想去，唯有江大人你出题，最为合适。”
江臻摇了摇头：“尚书大人，不是我不肯帮忙，我的学生孟子墨明年也要参加会试，出题的人必须避嫌……只能请大人亲自拟题了。”
“江大人，你这可就难住老夫了！”顾尚书一脸头疼地搓了搓手，“老夫就是知道个皮毛，滑轮组那天你在猎场上讲的，老夫回去反复想了好几个晚上，也只明白了五六成，让老夫出题，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古语有云，活到老，学到老。”江臻微笑，“六十岁正是拼的年龄，顾尚书多费费心。”
说完就走了。
顾尚书：“……”
六十多岁都快熬到退仕了，半截身子埋土里，还学什么术数？
这江大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默默腹诽了许久，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工部尚书推门而入：“老顾，江大人呢，我方才看见她往礼部这边来了。”
“走了。”顾尚书头也不抬，“你要作甚？”
“上回猎场上，江大人那套滑轮组，我回去研究了足足好几日，总算把原理弄明白了！”冯尚书道，“如今工部有好几项营建工程，还有河道修缮的活计，若是能把滑轮组用上去，能省不少人力物力，可一到实际操作就卡壳，工匠们怎么也摆弄不明白，所以，便只能厚着脸皮来借江大人一阵子。”
“江大人还有一摊子公务要忙，哪有空陪你瞎折腾？”顾尚书没好气道，“再说了，冯老哥，你也是堂堂工部尚书，管着全国的营建，连个滑轮组都研究不明白，你对得起身上这一身官服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冯尚书被他这番话噎得眼睛都瞪圆了，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我研究不明白，你就能明白了？你连鸡兔同笼都要琢磨半天，还好意思说我？你礼部就纸上谈兵，哪懂我们工部的实操难处？”
“我一个礼部尚书，何须懂这个，倒是你老冯，一个工部尚书，连自己分内的事都研究不明白，还要跑来借我礼部的人，你丢不丢人。”
“江大人什么时候成你礼部的人了？人家是译异馆的馆丞，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