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利弊后,谢枝云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回就回。”
她朝老夫人福了福身。
正转身要走。
突然,江臻站起了身:“将军少夫人。”
谢枝云疑惑地回头,看向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不知何故,竟觉得有些眼熟。
江臻才朝前走了一步。
就被将军府嬷嬷给拦住了:“这位夫人请留步,我家少夫人身子重,不便离太近。”
那防备的姿态,显然是怕有人对将军府这金贵的遗腹子不利。
江臻与谢枝云对视:“外人都道,红配绿,俗不可耐,我却一直觉得,红色炽烈,绿色生机,若能搭配得当,譬如……春日海棠映新叶,反倒有种旁人不懂的蓬勃张扬的美。”
周边的众人微讶。
都不懂,这位身份略低的俞夫人,为何突然来这么一段长篇大论。
盛菀仪更是蹙起了眉。
这江氏,是得了失心疯么,在将军少夫人面前讲这些。
虽然辅国将军已经死了,但乃是为国战死,圣上哀痛,直接给遗腹子封了爵位,这份殊荣,让谁都不敢小瞧了去。
惹怒了将军少夫人,俞家怕是会受影响。
谢枝云如遭雷击般。
高中时,她偏爱红绿搭配,没少被人暗中嘲笑审美奇葩,甚至被一些嫉妒她容貌的女生当面讽刺,白瞎了一张脸。
只有江臻,曾用一模一样的话语安慰过她,肯定了她的独特。
谢枝云的瞳仁剧烈紧缩,身形都有些不稳。
在她错愕之中,江臻悠悠开口:“将军少夫人,我姓江,叫江臻。”
轰!
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开。
裴琰笑嘻嘻上前:“我叫裴琰。”
苏屿州带了些急切:“我是苏屿州。”
谢枝云彻底愣住了,巨大的信息量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运转,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夫人,时辰到了!”那老嬷嬷见谢枝云神色不对,生怕节外生枝,几乎是半强迫地搀扶着谢枝云的胳膊,“该回去了!”
谢枝云被丫环嬷嬷簇拥着往外走。
她茫然又急切地回头,目光死死地锁在江臻三人身上,嘴唇翕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却身不由己地被迫朝着大门外离去。
谢枝云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江臻三个人还齐齐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才收回视线,三人对视一眼,接下来,得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接下来怎么办。
裴琰大大咧咧道:“祖母,后花园养了几条锦鲤,我带俞夫人和苏公子去看看。”
老夫人客多,自是不留他们几人,点头应允。
然,还不等三人出宴厅。
一个门房突然领着一个中年汉子进来了。
那汉子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穿着一身沾着些许油污和暗红血渍的粗布短打,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腥臊,正是刚宰杀完牲畜后留下的气味。
他一进来,与这满堂锦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周围的贵妇纷纷掩鼻。
“这是何人?”
“看打扮像个屠户,镇国公府的宴会,怎会让这等贱民踏入?”
“让这等人冲撞宾客,不太像镇国公府的规矩……”
那被领进来的汉子正是江屠夫。
有人给他传消息,说臻丫头在镇国公府冲撞了贵人被扣下,他心急如焚,顾不得换下干活的行头就急匆匆赶来。
此刻进了这他从未想象过的富贵之地,又见女儿江臻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衣着整洁,神色从容,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倏地惨白。
他转身就要逃。
然而,一直跟在江臻身边的珍珠突然大声喊道:“江家老爷,您怎么来了?”
宴厅的人瞬间反应过来。
“哪个江家?”
“还能是哪个,俞府原配不就是姓江?”
“天啊,原来这就是俞府原配的父亲,竟真是个……杀猪的?”
“难怪俞大人从不让原配露面,这也太、太不上不得台面了,有这样的岳家,简直就是耻辱!”
“淳雅老夫人给那原配脸子,她倒好,居然让其父擅闯宴会,坏了国公府的消寒宴会,真是罪该万死。”
“……”
盛菀仪唇角弯起。
当众被人揭开遮羞布,这江氏,应该后悔来镇国公府了。
她本以为会看到江臻惊慌失措的模样,一回头,却见她面色从容地走向那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江屠夫,声音清晰:“爹怎么过来了?”
一旁的俞昭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简直要疯了!
江臻这个蠢妇,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让这个一身腥臭的杀猪匠出现在这里,还当众喊爹?
俞家的脸面,他俞昭的脸面,今日算是被她父女二人彻底丢尽了!
忠远侯夫人将俞昭的窘迫尽收眼底,笑了笑。
经此一事,江臻这低贱的出身算是被坐实了,日后这京城里的高门宴会,谁还敢邀请她?
俞昭怕也是恨透了这蠢妇,最好不声不响休了。
第39章 这世界是疯了吗
江屠夫耳聪目明。
周遭的声音,众人的眼神,那么清晰,让他血色褪尽,恨不得扭头就走。
却听江臻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了一声爹。
他怕连累她,连连摆手:“不、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江臻径直走来,从袖中拿出绢帕,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擦拭脸上的猪血,声音温和:“爹,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怎么这般着急就过来了?”
她这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更是让满堂宾客哗然。
“杀猪匠的女儿,太低贱了。”
“真上不得台面。”
“不讲礼数……”
“都闭嘴!”裴琰跨上前一步,眼神凶狠,“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嘴里喷的什么粪,老子请来的客人,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他这一发作,那些议论声倒是小了些,但还是有些。
“裴世子果如传言,净结交下九流之辈。”
“结交便罢了,居然还请来国公府奉为座上宾。”
“淳雅老夫人就不管管吗?”
苏屿州抿了抿唇。
原身性子淡泊出尘,不染尘埃,鲜少言语,他一直在努力维持原身的人设。
但。
这一刻,他忍不住了。
他朝前一大步。
正要开口,那穿着浅碧色衣裳的沈芷容就拦住了他:“屿州,莫要沾染脏污。”
这话,让苏屿州觉得格外刺耳。
“什么脏污,何来脏污?”他声音极冷,“眼见他人受辱而冷眼旁观,沈小姐这般作为,与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有何区别?”
沈芷容错愕瞪眼。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屿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竟然会用如此尖锐,甚至堪称粗鲁的言辞当众斥责她?
将她与长舌妇相提并论?
他还在恨她?
所以这般羞辱她?
沈芷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苏屿州已绕过她,快步走到江屠夫身边,语气熟稔开口道:“江伯父脸色有些不好,先喝点水压一压。”
他亲自端起一杯茶水递过去。
看到裴琰,再看到苏屿州,这二人,江屠夫认识,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接过水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他倒是平复了。
可宴厅无异于投进了惊雷。
苏太傅家的公子,风光霁月的苏屿州,竟然与一个杀猪匠如此熟络,喊伯父?
这世界是疯了吗?
看似过了许久,其实也就几息之间,老夫人快速反应过来,笑着道:“琰儿,叫你父亲来引江家老爷去前厅就坐,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
众人惊疑不定。
镇国公那样的大人物,亲自接待一个杀猪匠?
淳雅老夫人为何非得捧着这对身份低贱的父女,为何!
镇国公很快就被人请来了,他一身煞气收敛,丝毫不嫌弃江屠夫一身污血,笑着道:“江兄,这边请。”
江屠夫哆哆嗦嗦跟着去了。
江臻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她视线一转,落在了盛菀仪脸上,再看向盛家侯夫人,随即收回视线,坐了回去。
侯夫人脸色铁青:“国公府给这贱人脸面便罢了,为何那苏屿州也强插一脚?”
盛菀仪喝茶:“苏屿州不沾俗世,任何人在他眼中都一样,无高低贵贱之分,他为那屠夫出声,是他心善。”
“那贱人被这般抬举,回了俞府,怕是更嚣张。”侯夫人声音冷厉,“我会让你爹爹给俞昭施压,必须得休了那不安分的贱妇,绝不允许今日情形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