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出来,俞景叙立即跳下车,大步走来,下巴绷紧着,声音格外冷硬:“你怎么会在陈府,为什么待了这么久,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为何在此,似乎无需向你禀报。”她的声音夹着冰霜,“俞景叙,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你没有资格如此质问你的生母。”
她迈步就走。
俞景叙死死咬住了唇。
不明白,为什么娘亲变成了这样,像一块石头,又冷又硬,让他难以接近。
他是认了盛菀仪为母。
可那又怎样?
他身上流的血,依然有一半属于江家。
她为何要这么冷漠?
看着江臻的身影越走越远,他左右四顾,无人在,他这才喊道:“娘亲,一起坐马车回去吧。”
江臻的身影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你外婆外公念叨你多时了,你要随我一起回趟江家吗?”
俞景叙瞬间沉默。
自从搬进俞府后,他再也没去过江家那个小院子。
记忆中,那个院子永远有刺鼻的猪腥味,地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猪血,墙面上有时还会黏着许多猪毛,令人作呕。
以前,是父亲读书,祖母重病,而娘亲太忙了,只能经常将他送去江家。
而现在,俞府有那么多丫环婆子,还去那里干什么?
江臻看他一眼,就知道了他的选择。
她带着杏儿,大步朝城东走去。
俞景叙独自坐上马车,车子平稳朝前,他的心有些落不到地。
马车在俞府门前停稳,他刚踏进厅堂,早已等候多时的俞昭和俞老太太便围了上来。
老太太率先开口:“叙哥儿,考核如何,可有把握?”
盛菀仪虽未围上前,但那双疏离的眼眸也落在了他身上。
“回祖母,回父亲母亲,文章孩儿自觉尚可,只是结果需待明日陈府公布方能知晓。”俞景叙顿了一会,道,“我去考核时见到了……娘,她竟然进了陈府,待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才出来。”
盛菀仪顿时站起了身:“她进了陈府?”
陈大儒虽不是朝廷官员,但能进陈家大门的人,除了学生,基本都是朝廷大官。
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进得了那道门槛?
她想不通。
俞昭想了好一会,缓声道:“我记起来了,早年她为了贴补家用,曾接过陈府一些绣活,许是认得里头的哪个管事婆子,今日碰巧遇上,进去叙话了吧。”
闻言,俞景叙心口一松。
幸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不然拜师的事肯定毫无希望。
“真是丢人现眼!”俞老太太几乎炸锅,“堂堂状元郎的发妻,竟还与过往那些下人婆子牵扯不清,她人呢,去了何处,我定要让她学学规矩!”
俞景叙抿了抿唇:“去城东江家了。”
“又去江家!”俞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气,“谁家媳妇像她这般,三天两头往那杀猪的娘家钻?”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俞晖,开口:“娘,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公道了,当年大哥寒窗苦读,江家也出了不少力,如今大哥当官了,若嫌江家门户低微,连女儿回去看看都成了罪过,传出去,只怕旁人要说我俞家凉薄了些。”
俞老太太将茶盏摔去:“你……你个混账东西,竟敢顶撞我!”
俞晖避开:“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江臻去江家之前,在街上逛了一圈,最后挑了个银制的平安扣,作为送给小明的礼物。
之前他们一群人约好彼此做对方孩子的干爹干娘,那是一个放学的午后,夕阳照进教室,岁月静好,如今想起来,恍如隔世。
江臻到江家时,小小的院落里已是一派热闹。
魏掌柜在折腾那些造纸原料,江屠夫在修晾晒火墙,裴琰在背兵书,苏屿州在努力融合原身的书法技能,各自忙碌着。
苏珵明一见到江臻,立刻像只小雀儿般声音清脆地唤道:“干娘!”
江屠夫额角顿时一抽。
不知道这位是太傅家的重孙还好,知道后,这声干娘,实在是让他觉得,有些承受不起。
但抬眼一看,却见自家闺女面带笑容,好像本该如此。
江臻从袖中取出那枚小巧精致的银平安扣:“小明,这个是干娘补给你的见面礼,愿它佑你平安进益。”
“谢谢干娘,我好喜欢!”苏珵明立刻将平安扣往自己的书袋上挂,随即叹气,“我明日就要回学堂读书,来不了这儿了,干娘你会想我吗?”
江臻捏捏他的小脸:“当然会想,以后休沐就来这玩。”
苏屿州满脸惆怅。
小家伙一回学堂,没了便宜儿子的鼎力相助,他怎么啃下这本官场速成手册?
“嘿嘿,叫你压榨童工!”裴琰幸灾乐祸,“你看这份卷宗如何,是镇国公根据这些年的大小战役,分析的用兵得失心得,我爹镇国公全心给我铺路,二狗,你也可以去找你那个学识渊博的太傅爷爷呀!”
苏屿州:“……”
他要是敢问苏太傅,至于为难一个五六岁的小屁孩吗?
苏太傅那么聪明,一问准露馅,万一拉他去寺庙超度就完犊子了……
江臻接过裴琰手上的卷宗,看了看道:“纸上谈兵终觉浅,过个月余,你可以寻机会向镇国公陈情,随同剿匪,哪怕只是做个小兵小卒,亲身所历,也远比读十本兵书来得深刻。”
裴琰:“啊,这个,那个,呵呵,再说。”
他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上战场肯定会成为活靶子,万一被绑架撕票,找谁哭去啊……
第32章 我的耳朵不能闲着
江臻照旧是傍晚回俞家。
珍珠琥珀害怕再被带去卖猪肉,干活十分尽心,她刚进院子,饭菜就已经热好了送上桌来。
进初冬后,天黑的越来越早,刚用膳结束,外头已经黑了。
因江臻近来常常晚上看书写字,杏儿怕她熬坏眼睛,便点了好几根蜡烛,屋内被照得十分亮堂。
铺纸,研墨,开始下笔。
杏儿坐在边上,看了一眼,惊叹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夫人的字这般好看?”
江臻笑:“你还能看懂字?”
杏儿得意道:“我跟了夫人两年,当然认得几个字,夫人可别小瞧了我去。”
“好。”江臻将从陈大儒那儿带回来的手稿,抽出一本递过去,“从今儿开始,我写字的时候,你读书,我的耳朵不能闲着。”
杏儿:“……”
忽的,琥珀在外汇报道:“大夫人,二爷来了。”
江臻放下笔,合上卷案,迈步出去:“这个时辰二弟怎么来幽兰院了?”
俞晖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两匹布递上前:“天气转寒,大嫂该添衣了,也不知这布匹的颜色大嫂可喜欢?”
夜色浓郁,江臻看不太清是什么颜色。
她本想拒绝。
但随即想到,原身刚嫁来俞家时,俞晖和俞薇静身上的冬衣,都是原身亲手缝制,她收两匹布不算过分。
她示意杏儿接过。
俞晖犹豫了一下道:“我还是决定留在京城了,想做点正经小生意,大嫂觉得如何?”
江臻问:“你心中有主意就好。”
俞家的事,她不掺和。
俞晖的唇张了张,许多话只能咽回去。
一大早上,江臻看了半本书后,才去安康院请安。
走进院子里,见所有下人喜气盈盈。
杏儿听了一耳朵,随即高兴起来:“夫人,是小少爷被陈大儒收下当学生了,真是大喜事儿。”
江臻一脸淡漠进正厅请安。
俞老太太正搂着俞景叙:“我的乖孙哟,果然聪慧过人,这次能被陈大儒选中,真是给我们俞家挣了大脸面了!”
她一抬眼,瞧见江臻进来,话锋却是一转,“若不是菀仪平日悉心教导,严厉督促,叙哥儿哪有今日的造化?”
她轻轻拍了下俞景叙后背,“叙哥儿,你得记住你母亲为你耗费了多少心血,日后定要加倍孝顺你母亲,听见没有?”
俞景叙的余光瞥见了江臻。
他从江臻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从前他哪怕只是得了先生一句夸赞,娘亲都会高兴许久,有时候还会喜极而泣。
如今他成了陈大儒的学生,多少人想要而不能的大运,落到了他头上,娘亲为何毫无反应?
他记起来。
这阵子以来,无论任何事,娘亲永远都是这么淡漠。
好似,这一屋子人,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见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江臻身上,盛菀仪开口道:“叙哥儿,既已定下,往后每日上午便照旧在青松书院,下午则去陈府受教,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光扬门楣。”
俞景叙掠过江臻,走到盛菀仪身前:“儿子定当努力进学,孝顺母亲,不负母亲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