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硬着头皮走出人群,艰涩开口:“纸铺东家确实曾是我俞昭的原配妻子,后来她结识贵人,便一纸休书,离开了俞家。”
“天哪,就是那个传说中千古第一休夫的女子?”
“原来是她,我听说过,当时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她怎么能拿到圣意休书,一般女子哪有这本事?”
“还用问吗,肯定是攀上了贵人……”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
那些目光开始在江臻身上来回打量,从她清丽的眉眼,到纤细的身段,到素雅的衣裙,每一处都被细细审视。
“长得倒是不错,也年轻。”
“难怪能攀上贵人。”
“是攀上了谁?”
俞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堂堂朝廷命官,被一个女人休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每次同僚聚会,每次官场应酬,他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恨她让自己沦为笑柄,恨她让自己颜面尽失。
不是他的错,是这个女人的错。
是她攀附权贵,是她抛夫弃子,是她不知廉耻……那些曾经落在他身上的嘲笑,此刻终于转移到了她身上。
他越来越怀疑,她和皇上,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否则,太子文集这么大的事,凭什么落在她一个商妇手里?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让一让,烦请大家让一让!”
桃儿拼命挤到江臻身边,气喘吁吁道,“娘子,是宫里来人了,让您赶紧回去!”
江臻本就不欲同这些人攀扯。
这时候,无论她说什么,怕是都不会有人信。
能证明她身份的,从来不是寥寥数语。
她淡声开口:“诸位自便,我先失陪了。”
说完,她带着桃儿,穿过人群,朝街口走去。
身后,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宫里来人,什么情况?”
“难道真的攀上了宫里的人?”
“走走走,跟去看看!”
“我也去!”
“……”
一大群人呼啦啦跟了上去,浩浩荡荡地朝着江臻的宅子涌去。
盛菀仪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人群,眉头紧紧蹙起,一个妇人,怎会和宫里扯上关系?
她转向俞昭:“夫君,难道她真的是倦忘居士?”
“不可能。”俞昭斩钉截铁地摇头,“她嫁给我的那年,大字不识几个,字都不会写,怎么可能是名满京城的倦忘居士?”
盛菀仪也笑自己想多了。
是啊,她进俞家的门时,江臻也就将将会读三字经百家姓,这样的人,和倦忘居士的名字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一种冒犯。
可宫里为什么会来人?
她有心想弄清楚。
俞昭却一甩袖子道:“无论她做什么,都与我们无关。”
他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隐约有种猜测,宫中是不是抬来了一顶轿子,要将江臻送进宫去伺候皇上……
他的发妻,即将伺候皇上……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江臻脚步未歇,快步赶回自家宅院,刚踏入大门,便见院内站着一群身着宫装的内侍,为首之人,正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太监梁公公。
江臻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梁公公。”
梁公公脸上堆起笑容,扬了扬手中的明黄卷轴:“倦忘居士,请接旨——”
江臻立刻双膝跪地,恭敬伏身。
院门外,那些浩浩荡荡跟来凑热闹的围观群众,见此阵仗,也吓得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个心中惊疑不已。
他们没听错吧,方才这位宫里的公公,称呼这女子,倦忘居士?
她竟真的是倦忘居士?
不容他们多想。
梁公公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华阁校理,倦忘居士江臻,才思卓绝,心性端方,主持承平大典,改良造纸之术,首创彩印之法,刊刻太子文集,彰显先贤遗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心甚慰,特破格擢升为八品文渊阁编修,专司典籍编撰之事,钦此。”
梁公公声音朗朗。
江臻伏在地上,浑身一震。
八品文渊阁编修,这是大夏从未有过的官位,分明是皇上特意为她而设。
但,八品头衔,是实打实的正经品阶,位列朝官,绝非此前文华阁校理那般无品阶的虚衔可比。
她心中满是诧异,怎会如此突然?
她原以为,封官是在大典修成之后,怎么会提前这许多?
院门外,那些跪地的围观群众,更是彻底傻眼了,一个个目瞪口呆,连叩首都忘了,脸上满是震撼与茫然,半晌才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八、八品编修?”
“皇上竟给女子封官?”
“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能得正经品阶官位啊……”
第281章 大夏第一女官
“微臣江臻,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臻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梁公公将圣旨交到她手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江编修,恭喜恭喜,皇上与皇后娘娘,皆十分赏识你的才学,这份殊荣,你当之无愧。”
江臻双手接过圣旨:“多谢公公,也劳烦公公代为转达微臣对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感激之情。”
说着,便示意杏儿取来银两,作为赏银。
梁公公也不推辞,笑着收下,又压低声音,轻声告知:“江编修此次能得陛下破格封官,皆是皇后娘娘在皇上身边反复斡旋,力荐你的才学,皇上才特意下了这道圣旨,为你新设了文渊阁编修一职。”
江臻了然。
难怪皇上会突然破格封官,原来皆因皇后。
看来皇后为此费了许多心思。
不管是为皇后解开心结,还是拉皇后进承平大典,说穿了,她都带着几分私心。
可皇后待她,却是这般。
为她斡旋,费尽心思,争来一个专为她而设的八品官职。
江臻朝梁公公郑重一礼:“多谢公公告知,我定会进宫向皇后娘娘当面谢恩。”
梁公公点点头,带着内侍们离开了。
他一走,跪拜在门口看热闹的老百姓才敢起身,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几乎要把天掀翻。
“女子封官,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说!”
“可不是嘛,从古至今,什么时候有过女官?”
“皇上亲封的女官,谁敢说个不字?”
江臻让桃儿杏儿取来一篮子铜钱撒出去,笑着道:“今日大喜,多谢诸位捧场,这点小钱,请大家喝杯茶。”
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江编修赏钱了!”
“多谢江编修!”
“恭喜江编修,贺喜江编修!”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你们听说了吗,那位倦忘居士,居然被皇上封官了,八品文渊阁编修。”
“当然听说了,女子封官,真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皇上这是要打破祖制吗?”
街头百姓皆是错愕不已,却也有不少人公然表示反对,尤其是那些尚未考取功名的科举生,更是群情激愤。
“凭什么?她一个女子,不过参与了修典,便能封官?我们寒窗苦读十余年,尚且难以谋得一官半职,这不公平!”
“祖制历来都是男子为官,女子无才便是德,皇上此举,简直是乱了章法!”
“女子怎么能当官,女子不是该在家相夫教子吗?”
话音刚落,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这群男子回头,只见一个卖菜的大婶把担子往地上一撂,叉着腰,嗓门极大:“哟哟哟,几位大才子,寒窗苦读十余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倒有脸在这儿嚷嚷不公平?”
那几个书生脸一红,道:“你、你一介妇人,懂什么!”
“我是不懂。”大婶一拍大腿,“可我懂一个理儿,人家倦忘居士写的文章,皇上看了满意,你们写的文章呢,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要是比倦忘居士好,你们也去封官,我第一个给你们叫好。”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话道:“祖制还说女子不能休夫呢,人家倦忘居士不也休了,皇上皇后都认她的才,你们几个酸书生,倒比皇上还懂规矩了?”
卖豆腐的妇人笑了声:“相夫教子那是我们寻常妇人的日子,倦忘居士有大才,能给朝廷做事,凭什么不能当官?”
几句话说得直白又坦荡,那些刚才还振振有词的男子,瞬间被噎得面红耳赤,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只能悻悻地别过脸。
而女子亦可当官的消息,如同潮水般蔓延,自然也顺着街巷,传进了俞家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