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天色微亮,江臻便起了身。
她先将办报的事情安排下去,又将那些从鸿胪寺借来的朔国文书信件仔细清点了一遍。
这些日子姚文彬协助她翻译了不少内容,原件需得完好无损地归还。
一切收拾妥当,她乘车去皇宫。
“居士来了。”皇后今日气色极好,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见江臻进来,不等她行礼便招手,“本宫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可算把太子的文稿整理出来了。”
江臻上前细看,不由惊叹:“太子殿下这文章,辞采华茂却又不失恳切,字字句句皆是真性情……文稿已经整理得这般完善,可以直接印刷了。”
“本宫还找到了他生前画的几幅图。”皇后叹气,“他从小喜欢画,只是读书要紧,本宫总说他,如今翻出来看,倒觉得当初该让他多画些。”
江臻郑重道:“娘娘放心,民女会让人将这些画作原样制成版画,印在文集里,与殿下的文章相得益彰。”
皇后问道:“需要多久,本宫有些等不及想看。”
江臻略一估算:“因要配图,版样色彩需反复调试,大约十余天能出样书。”
皇后点点头,忽然起身:“居士每回进宫都陪本宫说这些正事,今日天气好,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五月的花,甚是好看。”
江臻从善如流:“娘娘好雅兴,民妇荣幸之至。”
第272章 此女非同寻常
御花园中,果然姹紫嫣红开遍。
五月的风温柔和煦,吹得园中牡丹、芍药、月季、蔷薇争奇斗艳。
二人正缓步赏花,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语声,抬眸望去,只见齐贵妃与二皇子站在一片芍药花丛旁,身边簇拥着一众宫人侍女。
齐贵妃看见皇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飞快地掠过几分诧异。
这些年来,皇后从未踏进过御花园,今日竟能从容地在御花园赏花,神色红润,步态轻盈,显然是身体彻底痊愈了。
她暗惊,皇后素来沉稳有城府,如今病愈,很快定会重新执掌六宫凤印。
心中千回百转,她面上却堆起热情:“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今日竟有如此雅兴出来赏花,臣妾还当自己眼花了呢,看来娘娘身子大好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皇后神色淡淡:“劳齐贵妃惦记,本宫近来确实好些了。”
齐贵妃笑道:“那可太好了,娘娘来得正是时候,前面那几株花开得最好,臣妾刚还说呢,这花开得再好,没人共赏也是可惜,如今皇后与居士来了,正好一起去看看。”
齐贵妃陪着皇后赏玩芍药,絮絮叨叨地说着花事。
而二皇子则趁机走到江臻身边,温和道:“前几日听居士一席话,本殿回去后思量许久,受益匪浅,今日能在此相遇,实是有缘。”
江臻敛衽行礼:“殿下过誉了,民妇不敢当。”
“裴琰与姚文彬,从前是出了名的纨绔,如今竟也上进起来,居士这份教化之功,着实令人佩服……听闻居士近日收了个学生,还是商户子弟?”二皇子含笑道,“居士既有教无类,不知可愿意教教本殿?”
江臻垂眸:“民妇不过是指点些许罢了,哪里当得起教化之功四个字,殿下天潢贵胄,自幼受大儒教诲,民妇岂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二皇子眸光微深:“俞小公子俞景叙,如今正在给本殿的长子做伴读,两个孩子年纪相仿,日日相处,正好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倒是一件美事。”
提及俞景叙,江臻的神色淡了几分:“全凭殿下安排。”
二皇子皱眉。
他见过的女子太多了,哪一个见了他不是殷勤备至?
便是那些故作矜持的闺秀,眼底也藏不住的热切。
他是皇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是唯一能继承大统的皇嗣,谁不想与他亲近,谁不想得他青眼?
可眼前这个女子,从第一回见面起,就对他始终淡淡的。
不,不止是淡淡。
是疏离,是客气,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却分明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他去拉拢她,她不接话。
他试探她,她滴水不漏。
他抛出俞景叙这根线,她的神色反而更淡了。
仿佛他二皇子的身份,在她眼中与路边随便一个什么人并无区别。
这个不攀附、不逢迎、而且还隐隐抗拒他的女子,让二皇子觉得……有些新鲜。
新鲜之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二皇子,竟也有被女子这般冷待的时候?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敛去眸中那丝异色,换上一副更加诚恳的神情,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居士,我素来敬重你的才学,也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女子,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我心里清楚得很,若有一日我能说得上话,定当为女子争一份公平,像居士这样的大才,岂能只做个小小的校理,便是给个官职,让女子也能堂堂正正立于朝堂之上,又有何不可?”
江臻心中一片清明。
这话说得好听,但她却能听出,这话的底色,依然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且,因为不会真的去实现,所以尽可能的画大饼。
她语气平淡:“殿下胸怀天下,心系女子,民妇敬佩。”
二皇子正要再说,皇后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居士,你们在聊什么呢,说了这许久。”
二皇子立刻收敛了眼底的隐晦,躬身回话:“回母后,儿臣方才正与居士闲谈,儿臣的长子,如今尚在开蒙,性子顽劣,儿臣想着,居士教导有方,裴世子与姚文彬皆是在居士点拨下愈发上进,故而斗胆恳请,让犬子拜居士为师,请母后恩准。”
江臻当即微微皱眉。
她素来不愿与皇子宗亲牵扯过深,更何况是收二皇子的长子为学生,一旦应允,便相当于彻底与二皇子绑在一起,往后再难脱身,卷入储位纷争的漩涡之中,这绝非她所愿。
皇后眸光浅淡:“居士如今身兼数任,本宫每次召她进宫,都担心耽误居士要事,再让她给皇长孙开蒙,怕是分身乏术。”
二皇子微微一僵,只得顺着道:“母后考虑周全,是儿臣想得不妥。”
皇后点点头,看向江臻:“走吧,陪本宫再去看看那边的芍药,开得正好。”
江臻顺从地跟着皇后。
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齐贵妃眉头微蹙:“这倦忘居士,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依我看,直接一道旨意,纳进府里便是,到时候,她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
二皇子却摇了摇头:“母妃,此女非同寻常,强来,只会适得其反。”
“确实如此。”齐贵妃叹气,“她能从俞家那种泥潭里全身而退,能得文华阁校理之名,能让皇后如此信任,能让长公主府翻船,这样的人,的确不能被强权压服。”
“只能慢慢来了。”二皇子开口,“只是实在缺少见面机会……”
齐贵妃笑道:“这个月十五,裴琰大婚,她是裴琰的老师,自然到场,届时还愁说不上话么?”
一转眼,便到了五月十五。
一大早江臻便起身,换上衣裙,与孟家人一同前去镇国公府赴宴。
孟家就去了三个人,孟老太太,孟子墨,以及孟子墨之妻程静。
孟老太太道:“今日国公府大喜,按理该全家都去,可老身想着,孟家终究是商户,人去多了不好看,便只带了他们两个。”
江臻看向程静。
她与孟家比邻而居,其实与程静见过很多回,但并未有过正面的交谈来往,如今细看,大约是财富养人,程静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眉眼柔和,气质温婉,举止端庄得体,一看便是个性子温和的女子。
程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孟程氏见过居士。”
第273章 别让人钻了空子
江臻有点抓麻。
她和孟子墨明面上是师生关系,程静喊她一声居士无可厚非。
但实际上,她和孟子墨是同龄朋友,朋友的妻子对她如此尊敬,总感觉很怪异。
“孟子墨是我的学生,那是我们之间的事,而你比我年长,我喊你一声程姐姐如何。”江臻笑着道,“程姐姐也别那么生分了,叫我一声阿臻吧。”
程静眼中满是惶恐:“居士折煞我了,我如何当得起……”
“咳!”孟子墨开口,“既然我老师都这么说了,你照做就是。”
程静只能应下。
上了马车,江臻与程静聊了些女子之间的话题,二人的关系更亲近了一些。
马车渐行渐缓,车帘外隐隐传来喧嚣声。
江臻掀开一角望去,只见不远处国公府朱红大门巍然敞开,门楣上高悬着大红灯笼,门前车马如龙,锦袍玉带的宾客络绎不绝,整条街都浸在一片喜庆的红光里。
马车刚停稳,便有管事殷勤地迎上来,满脸堆笑:“江娘子,孟老太太,孟举人,孟夫人,快请快请,世子爷一早就交代了,几位来了直接去花厅,不必在外头排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