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俞老太太一愣,随即脸上怒容一收,“我就说嘛,大户人家,焉能如此不懂规矩,许是家大业大,亲戚故旧多,年礼派送繁琐,这才拖延到了现在,快请进来!”
不多时,下人引着一个穿着体面的男子进了正厅,那男子拱手行礼:“给俞老太太,俞夫人请安,小人是姚府管家。”
俞老太太见竟是管家亲自前来,而非寻常管事或小厮,心中那点不快又消散了几分,甚至觉得姚家颇为重视。
她脸上笑容和煦了许多:“辛苦了,大过年的还劳你跑一趟。”
管家低着头:“老太太言重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
俞老太太有些诧异,不知道这是何物,让田妈妈接过来。
不待她拆开,管家就道:“此乃贵府小姐与我家少爷定亲时交换的文书信物清单,经我家老爷夫人慎重考虑,认为眼下我家少爷需专心备考,恐耽误了贵府小姐的终身,故而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若有不满,姚府愿加倍赔偿。”
“作、作罢?”俞老太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好的亲事,岂能说退就退?你们姚家这是要悔婚?”
俞薇静更是如遭雷击。
她这几个月好好在家中学规矩,绣嫁妆,就等着春天到了嫁去姚家。
怎么就,突然要退婚了?
为何?
第161章 退婚的内情
俞老太太抖着手,终于撕开了信封。
白纸黑字,是退婚书,措辞看似客气,实则决绝,理由是姚少爷需要专心准备科举,并附上了当初交换的所有信物详细清单。
她老人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过去。
盛菀仪也是心头巨震,她低声道:“姚管家,好好的婚事,说退就退,总得有个真正的缘由吧,可是我们俞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得罪了贵府?还是……外头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管家垂眸:“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个中缘由,实不敢妄加揣测,也不便多言。”
他是姚府管家,自然是知道些许。
前阵子,嫡支少爷姚文彬突然安排人传话,请夫人好好查一下即将娶进门的俞家小姐。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查出这俞小姐曾被罚跪祠堂,原因竟是胆大包天,给自己的亲兄长下肮脏药物,差点酿成大祸。
虽然后来被压了下去,但这种事在注重门风的人家看来,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样心思恶毒、毫无廉耻、行事荒唐的女子,娶进门岂不是祸害全家?
老爷夫人得知后,惊怒交加,当即就决定退婚,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冷处理到年后,派他来做个了断。
他心中暗叹。
这俞家也是奇怪,竟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家风可见一斑。
可偏偏……娶进门的两个媳妇,原配江氏开了纸坊,颇有能耐,而平妻盛氏,好歹也是侯门嫡女出身。
倒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可惜嫁进了这么个糟心地方。
管家拱手道:“府中还有事务处理,小人先告辞了。”
直到管家走了,俞昭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姚家虽是世家,但旁支乃庶出,俞家虽是寒门,但我乃状元,前程可期,薇静嫁过去,是平嫁,他们有什么不满?近来,我俞昭的官声亦并无污点……”
接下来的几天,俞昭几乎动用了他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和人脉,四处请托打听。
可什么都打听不到。
反而,俞家女被退婚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四处议论,至少半年内,俞薇静想再说门当户对的亲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就在俞家被退婚阴云笼罩之际,初六这天,忠远侯府三小姐盛菀姝,被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然抬进了皇宫的侧门。
初七上午,宫中便有明旨传出,新晋宫嫔盛氏,被封为了美人。
消息传到俞府时,盛菀仪正在安康院。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格外鲜亮,一身簇新的玫红锦缎袄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看到她这般,俞老太太皱起眉:“静姐儿刚被退了婚,你这是……”
“老太太,侯府有大喜事儿。”周嬷嬷笑道,“我们府上的三小姐,今早上被皇上封为了美人。”
俞老太太一愣。
她一个半辈子在乡下、近几年才跟着儿子过上富贵日子的老太太,对后宫嫔妃的等级品阶还真是一头雾水,只模糊知道皇后最大,贵妃很大,美人……听起来像是个称呼,具体意味着什么,她完全没概念。
“美人是后妃四品。”盛菀仪淡声开口,“初进宫闱,便能得此位份,足见皇上恩宠看重。”
俞老太太满脸不可置信。
四品?
这就四品了?
她的昭儿,寒窗苦读十几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好不容易考中了状元,那也只是入了翰林院,从六品的修撰做起,熬资历,四处钻营打点,费了多大的劲,年前才终于升为五品的侍讲学士……
而盛家三小姐,一个女子,进宫一夜,就成四品美人了?
这完全颠覆了她老人家以往的认知。
一时间,震惊、茫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嫉妒,在她心头翻滚。
她满脸复杂道:“这确实是大喜事……”
旁边侍立的下人们,都很有眼力见,立即齐声恭贺。
“恭喜忠远侯府!”
“恭喜夫人!”
盛菀仪心中无比熨帖。
周嬷嬷开口道:“今日大喜,夫人有赏,人人都有,沾沾喜气!”
下人们喜笑颜开。
俞薇静咬着唇,丝毫不觉得喜悦。
她和盛三小姐盛菀姝同一年生,凭什么盛菀姝能成为四品美人,而她却失去了婚事,被人嘲笑议论?
这时,俞昭掀开帘子进来了。
他声音冰冷:“姚家退婚的原因,打听到了一些。”
俞老太太急切道:“快说,到底是为何?”
俞昭咬牙切齿,几乎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因为薇静去年被罚跪祠堂那件事,她给自家兄长下药,差点铸成大错,不知怎么被姚家查到了……姚家认为她品性不端,心术不正,唯恐娶进门祸及家门,这才坚决退婚!”
俞老太太整个人呆住。
说实话,年前那件事,她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不就是个误会么?
怎么就被人上升到了这样的高度?
而俞薇静,如遭五雷轰顶。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瞪大的眼睛之中,满是不敢置信和滔天的委屈!
那件事,分明是盛菀仪所为!
最后,是她背了锅!
她跪了半个多月祠堂就算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被姚家退婚,毁了她的姻缘和名声……
强烈的愤怒和不甘冲垮了她的理智,她嘴唇哆嗦着,喊道:“不,大哥!不是那样,我根本就……”
“静姐儿!”盛菀仪突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说也无益,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顿了顿,“如今我妹妹已是皇上亲封的美人,颇得圣心,待日后盛美人在宫中地位稳固,为你指一门更好的婚事,又有何难?到那时,只怕姚家后悔都来不及。”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俞老太太瞬间转怒为喜:“说得太对了,就是姚家有眼无珠!咱们静姐儿是有大福气的,往后有盛美人照拂,什么样的好亲事没有?”
俞薇静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全部乖乖咽了回去。
俞昭盯着她怒斥道:“你以后修身养性,莫要出幺蛾子,否则送你去尼姑庵当姑子去!”
第162章 沁雪纸
俞家之事,江臻并不关心。
正月初八这一天,江氏纸坊正式开工。
沉寂数日的工坊重新喧腾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新年开工的干劲儿和对未来的期待。
工坊东侧新开辟出的一个独立区域,由江宁主要负责。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将研磨成细腻粉末的腊梅花瓣,按照严格的比例掺入特制的纸浆中,轻轻搅拌均匀。
另有人负责控制纸浆的稠度和抄纸的力度,务必使那淡粉的色泽匀净,花瓣碎末分布自然,宛如天生。
日光透过高窗,洒在那叠新纸上,仿佛将冬日最雅致的景致封存进了纸里,冷冽的梅香幽幽散开,清雅不俗。
一群人围过来。
“好漂亮的纸。”
“纸居然也能用漂亮形容,我真是开眼了。”
“这样好看的纸,舍得下笔吗?”
“读书人的事你少问。”
“……”
“色沁烟霞,香凝霜雪,触之仿佛能感受到雪后寒梅的凛冽与芬芳。”江臻开口,“这纸,就叫沁雪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