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屠夫指挥着几个壮年汉子,将备好的年礼抬了过来。
“每人一匹布,两包糖,三斤猪肉,一小坛酒,今年辛苦大家了。”
江母和江素娘江宁三人,将年礼一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多谢夫人!”
“夫人仁厚!”
“这布厚实,正好给娃做身新衣裳!”
“还有猪肉和米酒,今年咱们可以过个肥年了!”
工人们喜笑颜开,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热闹的气氛。
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辛苦做活,往年买肉都舍不得,而今东家不仅按时足额发工钱,还发了这么实在的年礼,怎能不让他们干劲十足,对来年充满期待?
“另外,”江臻等大家兴奋稍平,又开口道,“从明日起,工坊正式放假,一直到正月初七,期间工钱照发,正月初八,咱们再开工!”
“什么?”
“放假还有工钱拿?”
以往在别处做工,年节能按时拿到工钱就不错了,哪里敢想放假还能有钱拿?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厚待!
“咱们一定好好干,过了年使劲干!”
“我们不会辜负夫人的厚待!”
“提前祝夫人除夕大吉,阖家欢乐……”
送走了主工坊的工人,江臻准备召集管理层开个会,今年就到此为止了。
却见三姐江宁急匆匆走来:“四妹,刚才收拾存货时,发现前几天有一批纸在打浆的时候,旁边那株老梅树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不少,掉进了浆池里,当时没注意,等抄出来烘干后才发现,这批纸的边角处都染上了梅花印……”
江臻接过来看了眼。
纸张本身质地匀称,但某些区域,确实晕染开了一片片极淡的胭脂色,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冷冽梅香。
还不等她开口说什么。
江宁就道:“这批纸原本清点出来,是当作瑕疵品准备处理掉的,可我觉得有点可惜,你看这颜色,染得虽然不规整,但有种说不出的好看,我就在想,四妹,咱们能不能特意做出这种有花纹的纸?”
江臻漆黑的眸子中,像是亮了一盏灯。
她确实一直在思考江氏纸坊的未来。
常乐纸虽好,但偏向实用,利润有限,要想真正立足,甚至成为行业标杆,那就必须向高端市场进军。
她原本的计划,是攻克宣纸工艺。
若能借用现代工艺做出真正品质上乘的宣纸,利润和名声都将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个想法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高端宣纸市场,向来被姚、陈、高三大百年造纸世家牢牢把持,他们不仅技艺精湛,更有盘根错节的世家背景和人脉网络,几乎垄断了上层社会的纸张供应。
常乐纸虽然也触动了一些小纸商的利益,但尚在那些世家大族的容忍范围内。
一旦贸然进军宣纸领域,那便是要直接从三大世家的饭碗里夺食。
她所谓的靠山,也就是那几位同学,但说句灰心的话,那几个家伙都尚未立足,如何护着她的产业?
人,还是得靠自己。
她思索着新产品的可行性。
见她久久不语,江宁的脸色渐渐转为不安:“我就是个粗鄙的乡下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这点颜色好看……四妹,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瑕疵纸,我、我这就拿去处理掉……”
“三姐。”江臻按住了她的手,“你这想法,不是异想天开,而是神来之笔。”
这种纸,不会冲击宣纸市场,不会被世家忌惮,不仅能吸引追求风雅趣味的文人墨客,或许还能打开闺阁女子的市场。
三姐性子是软和,不善言辞,但踏实肯干,观察细致,而且有想法。
让三姐一直待在浆水区做重复的体力活,实在是太浪费了!
“我想让三姐来研究咱们江氏纸坊的新产品。”江臻看着她的眼睛,“你来做产品研发的主事,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尝试什么方法,都由你来定,我会从旁协助,工钱和待遇,也会相应调整,三姐你……愿意试试吗?”
江宁彻底呆住了。
新产品?
研发?
这些词对她来说陌生又震撼。
可是,看着妹妹眼中满满的信任和鼓励,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四妹,我应该能行。”
江臻一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先好好过年,年后我们姐妹一起干。”
二人刚定下这件事,门口就有人进来了。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身量中等,穿着簇新的靛蓝色细棉袄,头发用头油抿得一丝不苟。
江宁一见来人,脸上露出笑意:“你怎么来了,不是说酒楼年关忙么?”
“今儿正好有空,就来接你下工。”男人嗓门洪亮,目光一转就落到了江臻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夸张道,“哟,这不是四妹嘛,四妹如今这气派,可真是不一样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江臻凭着记忆和这副做派,立刻认出来,这正是三姐夫曾东,她穿来两个多月,头一回碰面。
大姐夫和二姐夫都是老实人,只有这个三姐夫话多点,凭本事在京城醉仙楼谋了个帮厨的差事,若没有俞昭,他就是江家最有出息的女婿。
她颔首示意:“三姐夫,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了嘛!”曾东清了清嗓子,“四妹你这工坊干得不错,但,你三姐夫我,今儿也有桩喜事,从今儿起,我,就是醉仙楼的头灶之一了,专司炖煮煲汤,以后啊,你三姐夫我在这京城餐饮行当里,也算是有名号的人物了!”
江宁跟着大喜:“孩子爹,你这工钱也涨了不少吧。”
夫妻二人,一个吹,一个捧,异常和谐。
第144章 盛菀仪生病
一晃眼,便到了年关。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爆竹声零星响起,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俞府上下也是一片忙碌景象,洒扫庭除,准备祭祖,置办年货,安排年宴……这些事,都压在盛菀仪肩头。
往年她甘之如饴。
可今年,她被娘家那摊烂事搅得心力交瘁,大哥的烂账像无底洞,她填进去不少体己也只是杯水车薪,她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回侯府一趟,劳心劳力,加之心情郁结,没撑到除夕,便病了。
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将掌家之权让出去……她怕,一旦江臻回到主母位置上,那么,她便永远被踩下去。
这样一来,她病得更严重了。
偏生就在这时,宫里的帖子下来了。
除夕夜,宫中设宴,款待五品及以上在京官员及部分有爵勋贵,共庆新春,以示天恩。
俞昭如今是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赫然在列。
俞昭满心激荡。
这是他入朝为官以来,第一次获邀参加如此规格的宫廷盛宴。
他立刻开始琢磨着宴会上该如何举止,该与哪些同僚寒暄,甚至想着能否有机会在御前露个脸……满腔的意气风发。
旁侧的盛菀仪脸上的病容,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然而,俞昭只是淡淡皱眉:“夫人,你病体未愈,就在家中安心养病罢,万一殿前失仪,你我承担不起。”
盛菀仪心中一沉:“小病而已,不碍事,我,咳咳咳……”
她若去不成。
必定是江臻去。
她怎能容许江臻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露脸?
“周嬷嬷,好生伺候你们夫人喝药。”
俞昭穿上朝服,大步踏出锦华庭,他步子一转,去了幽兰院。
这会是下午,大雪初霁,幽兰院十分安静,透过窗格,他看到桃儿杏儿两个丫头在做绣活,而江臻在看书。
这一幕安宁得近乎不真实。
与他此刻胸腔中激荡的喧嚣,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俞昭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即被他压下,他清了清嗓子,抬步走了进去。
桃儿杏儿连忙起身行礼。
他道:“宫中除夕夜宴,你随同我前往赴宴。”
江臻神思一动。
之前陈大儒带她进宫面圣,她光顾着应付圣上的考核,没注意宫中的用纸水平。
无论是皇帝奏章、后宫用笺、还是御书房书案,都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纸张工艺和审美,若能亲眼见识一番,或许对她的新产品,有所启发。
思及此,她抬头:“什么时候出发?”
“酉时出发。”俞昭看向她,“菀仪那里有几身适合宫宴场合的衣裙首饰,稍后我让人取来,你换上,再让嬷嬷与你分说些紧要规矩,莫要在御前失了体统。”
江臻起身:“不必了。”
俞昭有些恼怒:“江臻,这是进宫参加除夕御宴,宴会上全是贵人,皇上,贵妃,皇子……宫里全是规矩,如何行礼、如何进退、如何答话……哪一样能马虎?我愿意带你去,愿意让你出现在所有同僚和贵人面前,是因为、因为你终究是我的原配妻子,我还在意你,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懂吗?你就不能听从我的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