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两人行了礼,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宁王与宋敬贤在外殿枯坐了一夜。
直至宫灯燃尽,天色将明,内殿里终于传来程公公的一声惊呼:“陛下?陛下醒了!”
慕容瑾鬓发散乱,双眼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一把攥住皇帝的手,泪水夺眶而出:“陛下!陛下!”
萧杰昀的眼睛虽然睁开了,但气息微弱,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郭太医急忙上前诊脉。
慕容瑾抹掉脸上的泪水,俯身凑近皇帝唇边,却什么也没听清。
她顺着皇帝的目光回头看去,才发现他一直盯着门口。
“宁王和宋公在外面守了一夜,”她急忙道,“陛下要传他们进来吗?”
萧杰昀闭了一下眼,像是允了。
慕容瑾立刻起身:“快请宁王和宋公进来!”
她看了一眼太医们:“你们都先出去候着。”
“是。”太医们急忙鱼贯退出。
程公公走到外面:“宁王殿下,陛下传二位进去。”
萧元珩和宋敬贤早已站起,闻言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
慕容瑾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泪水又流了出来,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御榻前,跪倒在地。
宋敬贤率先开口:“陛下,太子殿下只是下落不明,未必真有不测。”
“陛下还是保重龙体要紧。”
萧元珩接口道:“臣已命六部与军机共议,国事不会因此停滞。”
“陛下安心养病,切莫忧心。”
萧杰昀望着帐顶,眼中缓缓蓄满了泪水。
半晌,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老……七……”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元珩与宋敬贤同时红了眼眶。
萧元珩低下头,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宋敬贤偏过脸去,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
萧杰昀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颤得厉害,指尖勉强抬起,朝萧元珩指了指,又朝宋敬贤指了指。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都不解其意。
萧杰昀呼吸急促,拼尽全力再次抬起手指。
又分别指了指两人。
两人明白了。
萧元珩伸出手,掌心朝上。
宋敬贤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与他掌心相对,一上一下,叠在一处。
萧杰昀盯着那两只交叠的手,微微点了下头。
萧元珩的声音低沉:“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宋敬贤眼中泪光闪烁,“陛下安心静养,臣与宁王必同舟共济,绝无二志。”
萧杰昀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程公公尖声喊道:“太医!”
郭太医带头冲了进来,十几名太医呼啦啦将御榻围得水泄不通。
慕容瑾也扑了进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陛下!陛下!”
萧元珩与宋敬贤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了殿外。
之后一连数夜,京城里王侯官吏的府邸,灯火皆是彻夜未熄。
窃窃私语被高墙锁在各家的院落里。
其中一座院落的深处,烛火将一张青铜面具映得忽明忽暗。
面具人端坐主位,默然不语。
“顶尊大人!”一人站起身来,神情兴奋,“咱们的人还没动手,太子便坠崖身亡了。此乃天助我也!”
另一人接口道:“那萧宁辰素来以勇武自诩,如今却连太子都没护住!此事已让宁王府脸面丢尽。”
“顶尊大人,大业将成,动手吧!”
面具人缓缓摇头:“未免过于凑巧了。”
“山洪暴发,太子坠崖,皇帝病重。”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倒像是有人替咱们把事都给办了。”
他抬眼扫视众人:“等派出去核实的人回来再议。”
最先开口的人愣了一下,低下头:“是属下急躁了。”
旁边一人连忙附和:“顶尊大人行事谨慎,属下佩服。”
他眼中精光闪烁,“横竖皇帝也好不了了,若是证实了太子薨逝,岂不是锦上添花?”
面具人微微颔首:“再等上几日罢,不急。”
他话锋一转,问道:“萧宁辰和他那几千人马,如今在兵部大营里,每日做些什么?”
一人起身回道:“都很沮丧。”
“每日无精打采,连例行的操练都停了。”
“属下去探过几次,士卒们都三三两两蹲在大营里,担心陛下醒了会问罪他们。”
面具人沉默片刻,又问:“萧宁辰的左臂,当真断了?”
“当真,属下在他来兵部当日便请郎中去看了。”
“又暗中盯了好几日,查过药方和换下来的裹伤布。”
“确实是断了,做不得假。”
“好,做得好。”面具人拍了一下扶手。
“看好了他们。”他声音平静,“若有异动,杀。”
“是,属下遵命。”
第942章
次日,玄武卫出京,至泰山搜寻太子踪迹。
紫宸殿外只留了寥寥数人值守。
当晚。
两匹快马踏着月色停在一处院落门前。
马上两人翻身而下,风尘仆仆,闪身而入,穿过前院,径直走进书房。
“顶尊大人。”两人单膝跪地。
其中一人道:“属下等日夜不休,刚从泰山赶回。”
“太子的山舆确实跌落深谷,泰安州的知州至今仍带着人守在那里,吓得面如土色,生怕哪天圣旨一到,便会大祸临头。”
另一人接口道:“我们去谷底探过,确实水势湍急,沿河搜了数里,毫无踪迹。”
“据属下所见,太子绝无生还可能!”
“起来吧。”面具人说完,沉默良久。
屋内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他脸上的青铜面具上。
半晌后,面具人缓缓站起:“明日。”他声音冷冽,“动手!”
“是!”
翌日一早,萧元珩正在和妻女一同用早饭。
凤仪宫的掌事太监踏进了宁王府的大门。
刘嬷嬷将他引进花厅。
掌事太监满脸堆笑,躬身行礼:“见过王爷王妃,护国公主。”
程如安问道:“公公一早便来,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回王妃,皇后娘娘说,请王爷今日进宫时,携王妃和公主先前往凤仪宫一趟。”
“娘娘想赏赐几样要紧的东西。”
程如安脸上浮起笑意:“请公公回禀娘娘,臣妇稍后便到。”
“老奴告退。”
程如安看了萧元珩一眼:“王爷,既如此,今日咱们便一同进宫。”
萧元珩点了点头:“好。”
团团抱着小碗喝了一口粥:“娘亲,我又能去看小弟弟啦!”
程如安笑着点了点头。
一家人用罢早饭,乘车入宫。
来到凤仪宫外,通传声刚进去不久,思雨便快步迎了出来,将几人引入正殿。
慕容瑾端坐主位,脸上的妆容虽精致,却掩不住一脸憔悴。
她双眼微肿,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
团团仰起小脸儿看了片刻,问道:“皇后娘娘,你怎么了?怎么又哭了?小弟弟是不是又病了?”
慕容瑾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声音轻柔:“他在寝殿呢,你去看看他吧。”
“好!”团团松开父母的手,走上前拉起思雨便往寝殿跑去。
慕容瑾微微抬手:“坐吧,上茶。”
“谢皇后娘娘。”萧元珩与程如安落座。
宫人们端着茶盏鱼贯而入,轻轻搁在案上。
慕容瑾道:“这是今早才煮出来的参茶。”
“宁王这几日操劳国事,喝这个正好。”
萧元珩端起茶盏,浅尝了几口。
参汤入口微苦,回甘却极快,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程如安也抿了一口,赞道:“这参茶火候恰到好处,苦而不涩。娘娘宫里的小厨房,手艺当真是极好。”
慕容瑾笑了笑。
萧元珩放下茶盏,问道:“陛下昨夜可曾醒过?”
慕容瑾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这两日醒得越来越少。”
“每次睁开眼,嘴里喊的都是老七。”
她轻叹一声,抚了抚胸口:“本宫这心口,每日都像是被什么堵着似的,闷得紧。”
话音未落,团团的声音响起:“皇伯父怎么了?他是想大三哥了吗?”
三人都是一怔,抬眼望去。
团团正站拉着思雨的手走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他们说的话。
她看了看慕容瑾,又看了看父亲和母亲:“大三哥和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他们不是很快就回来吗?”
“他们还说要给我带松子糖呢!泰山很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