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舍班那边,推举出来的正是曹松辉。
而外舍班这边,便是吴启林了。
两人才刚在赛场外互相怒吼,如今赛场上再次对上,真可谓是针锋相对。
吴启林深知自己什么水平,紧张得手心沁汗,心跳如鼓。
捶丸绝非易事,力道稍偏,木球便不知会滚去哪里的障碍之后,需耗费更多的杖数才能接近球洞,那便输了。
曹松辉曾经参加过多次锤丸的比试,自己这两下子,怕是……
他手都有些颤抖地接过了同伴递来的“球杖”,一根顶端略带弯角的木杖。
正惶惑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的手握住球杖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倏地从手腕窜入四肢百骸,方才的焦躁、紧张、惊慌顿时消失无踪。
甚至连周遭的喧哗嘲弄声都瞬间安静了。
手中的球杖仿佛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
抬眼望去,前方地势的每一处起伏、每一个障碍、球洞的方位皆瞬间了然于胸,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吴启林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团团在场地外冲着他大喊:“吴启林!赢他们!”
外舍班的学生们也都纷纷为他呐喊助威。
“好好打!”
“赢他们!”
“别让他们看不起咱们!”
曹松辉哼了一声,一脸不屑。
左正极大喊一声:“开始!”
曹松辉率先击球。
只见他屏息凝神,挥动球杖,“啪”一声将木球击出。
那球滚跃一番,绕过一处浅洼,最终停在了距离球洞仅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引来内舍班的一阵喝彩。
“曹兄,准头不错啊!”
“再来一仗就能拿下啦!”
“两杖一洞,咱们赢定啦!”
萧宁远一脸担忧,萧宁珣低头看了一眼团团,只见妹妹根本没有在看,而是蹲下了身,聚精会神的盯着地上一堆忙忙碌碌正在搬家的小蚂蚁。
“该你了!”曹松辉略带得意地催促了一声。
吴启林深吸一口气,从来没有如此信心十足过,心中无半点波澜。
他目光如尺,丈量着从自己脚下到球洞的路径,要越过一小片草区,且地面微有倾斜。
他摆定姿势,挥杖!击球!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木球应声飞出,并未高高抛起,而是贴地疾行,精准地滚过草区,借着那微斜的地势巧妙转向,急速滚动,不偏不倚,“咕噜”一声,径直滚入了插着彩旗的球洞之中!
“啊?一杖进洞?!”四周一片惊呼,都喊了起来。
“这运气也太好了!”
“是啊!我玩了几年都没能一杖进洞过!”
捶丸极重技巧,一杖入洞堪称神乎其技,便是老手运气稍差一点也不可能做得到。
曹松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吴启林自己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正极愕然片刻,才高声大喊:“外舍班,首洞胜!”
曹松辉呸了一声:“狗屎运罢了,我就不信,他能每次都一杖进洞!”
接下来的比赛,吴启林越战越勇。
无论球位多么刁钻,距离多么遥远,他总能精准地判断地势,击球越来越轻松惬意,木球听话得像是长了眼睛,接连不断地以最少的杖数滚入球洞!
曹松辉则越来越焦躁,不但没能击出更好的球,连平日的水准都没发挥出来,越打越糟。
内舍班的学生们渐渐没了声音。
毫无悬念地,左正极高声宣布:“外舍班,三洞皆胜!”
外舍班的学生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全都冲进了场地,激动地将吴启林团团围住,七手八脚地拍打他。
“行啊!吴兄!什么时候练的?”
“就是!这么厉害,以后教教我们啊!”
“真给咱们外舍班争气啊!吴兄!好样的!”
眼看所有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连左正极看自己的眼光都和以往不一样了,吴启林兴奋不已。
他冲到场外,拉起团团的小手,走到曹松辉的面前:“认赌服输,曹兄,喊吧!”
第90章
曹松辉脸色铁青,紧咬着后槽牙,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团子。
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强忍住巨大的屈辱感,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祖……师爷。”
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得让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团团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老神在在地应了一声:
“嗯,乖。”
曹松辉猛地睁开眼,脸上血色尽褪,头也不回地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冲了出去。
内舍班的学生们也个个灰溜溜地迅速散去。
外舍班众人扬眉吐气,欢呼雀跃,簇拥着吴启林和小夫子,浩浩荡荡地占领了夺回来的的画埒。
“哎呀!不好!”吴启林突然一声大喊。
萧宁远回头问道:“怎么了?”
吴启林低头四处寻找:“小夫子给我的那条丝绦不见了!”
他着急起来,甚至蹲下身在地上摸索,“定是方才掉在哪里了!那可是小夫子给我的幸运绳啊!掉哪儿了?”
“不过是一根旧绳子,”萧宁珣语气平静,“方才那么多人走动拥挤,便是掉了,此刻也不知被踩到哪个角落去了,哪里还寻得回来?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别找了。”
其他几个学生应声附和:“就是,找它干嘛?”
“走走走!吴兄,今日你定要教教我,这锤丸怎么击球……”
吴启林闻言虽有些遗憾,却也没再放在心上:“也是。”和伙伴们一起向前走去。
萧宁珣目光深邃,把团团抱了起来:“你真厉害啊!小团团!”
团团得意扬扬地笑了起来,酒窝深深。
除了萧宁珣,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吴启林最后一杖击出后,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条丝绦,便骤然消失不见了。
翌日,恰是六月初六,晒书节。
整个京城都浸润在盛夏明媚的阳光里。
依照习俗,今日家中有书籍字画的,都要拿出来暴晒,防蠹除潮。
宁王府也不例外,萧宁远和萧宁珣带着小厮们,将书房里的藏书都搬至廊下晾晒。
团团好奇地跟在一旁,看哥哥们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堆成了一座一座小山似的书籍。
“为什么要把它们都搬出来啊?要给他们换一个家吗?”团团很奇怪。
萧宁珣笑着解释,“每年的六月初六,是天贶节,也叫晒书节。百姓们晒衣物,道观里晒经卷,文人墨客晒藏书,以避虫蠹,家家如此。”
“对了,因为都要晒书,所以,今日书市大街人会格外的多,很多文人学生都会趁机去寻找平日轻易见不到的好书。”
“街市上,还会有许多摊贩都出来做生意,可热闹了。”
团团其他的没怎么听,唯有“热闹”两字,听得眼睛一亮。
她立刻扯住了身边程如安的裙摆,仰起小脸:“娘亲,娘亲!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程如安微笑应允。
萧宁远摆了摆手:“母亲,你们去吧。我这里书太多,又都好几年没晒过了,今日得好好整理一下才行。”
于是,程如安便带着萧宁珣和团团,登上马车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南街书市。
马车停在街口,三人下了车,缓步走在大街上,刘嬷嬷紧随其后。
今日的街市确实比往常更为熙攘。
街道旁不少书肆都将书架搬至了门外,琳琅满目的书卷在日光下铺开,墨香混着阳光的气息,萦绕在喧闹的人声中。
更有许多文人学子流连其间,品评切磋,俨然一场小小的雅集。
团团被萧宁珣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随着人流向前走,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忽然,前方传来了一阵争吵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一家规模不小的书肆“翰墨斋”门前,老板正在训斥着一个手握书卷的书生。
“你这穷酸,没钱买书就莫要在此碍眼!这都看了半日了,书都被你摸脏了!”
那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袍,身形瘦弱,面色憔悴,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旧书,脸上尽是哀求与不舍:“掌柜的,求您再容我片刻,片刻就好。”
“此书上的批注精妙绝伦,在下实在难以释卷,我这就看完,不会耽误您做生意的。”
周围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给他看会儿怎么了?反正你这书也得摆出来晒。”
“就是,何必为难他。”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老板做生意的,他买不起又不放下,要是有别人想买呢?你让老板这生意还怎么做?”
萧宁珣心细,在程如安耳边低声道:“母亲,这书生看起来家境甚是贫寒,他喜爱这书,只是囊中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