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村口方向便传来一阵狂乱的犬吠声,夹杂着几个男子尖厉的惊叫声。
犬吠声又急又凶,如同数十条恶犬同时在扑食。
几个人的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狗群追出老远后还在隐隐回荡的低沉咆哮。
团团搂着罗振江的脖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小脑袋:“狗狗把他们都赶跑啦!”
林江怔怔地僵立着,犬吠声已远得听不到了,他却依然一动也没动。
他活了半辈子了,从来不信鬼神。
可眼前这个孩子,却比鬼神更让他心头发颤。
林山的嘴张得大大的,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汐双眼放光,低下头对怀里的小侄子轻声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命真好。”
孙大夫却猛地释然了,脸上露出了微笑。
难怪今日如此凶险却能平安顺产,原来根本就不是人力所及!
并不是老夫的医术不行,妙哉!
蔡通默默点头,难怪被称为仙使,原来不止是尊号,而是事实。
林江缓缓转头,看向罗振江怀里的团团,声音干涩:“冒昧问一句,这位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
罗振江一怔,你问我?我哪儿知道!问她哥哥们去啊!
他转头看向兄弟三人。
萧宁珣微微一笑:“林甲长,税官已经被狗撵跑了,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回来了,你是不是该进去看看嫂夫人了?”
林江如梦初醒,猛地转回身,大步朝里屋走去,林汐抱着孩子跟了进去。
众人重新落座,在外屋静静等候,林山恭恭敬敬地将茶水端了上来。
半晌后,林江出来了。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萧泽身上。
经过这么多事,他心里已经信了八九分,对眼前这位七皇子早已不再似先前那般怨气冲天。
但是,他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呢?
他犹豫了片刻,刚想张口询问。
萧泽却站起身抱了抱拳:“林甲长爱子刚刚落地,想必有许多事要忙,我们就此告辞。”
林江一怔。
蔡通也是一愣,刚刚帮了林江这么大一个忙,这个节骨眼儿,殿下居然什么都不说吗?
众人都站了起来,纷纷抱拳告辞。
萧宁珣看了一眼萧泽,心下暗暗敬佩,林江此时惴惴不安,什么都不说,方是上策。
他微微一笑:“蔡先生,咱们出去招摇一番,让红毛鬼看见我们,也好让梅尔他们放心。”
蔡通点头道:“好,那咱们去潭边看看,若是有新鲜的鱼打上来,还可以烤上几条。”
“哇!”团团一听,马上兴高采烈,“我要吃烤鱼!”
罗振江点了一下她的小鼻头:“馋猫!”
团团嘻嘻一笑。
萧宁辰正色道:“林甲长,舍妹的事,仅这屋里的几位知道,还请莫要外传。”
“一定!”林江郑重回道,抱拳回礼:“各位请慢走。”
众人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听见没有?刚才好像就是他们,门都没出,就把红毛鬼的税官给弄走了。”
“凑巧吧!村里的野狗突然发了狂,正好让那几个倒霉的红毛鬼赶上了。”
有的人对此却浑不在意:“甲长家添了丁,咱们可得好好庆贺一番!”
“那是自然!”
村里一片喜气洋洋。
蔡通看着村民脸上的喜色,冲着众人郑重抱拳:“各位,真是多谢你们了。”
“若不是你们在此,林甲长一生坎坷,今日又要添一桩憾事了。”
萧泽正色道:“理应如此。”
他顿了顿:“明日,劳烦蔡先生带我们去见见那位麻里安长老。”
“好。”
众人跟随蔡通溜溜达达地来到了水沙连,此处有个不大的深潭,旁边有不少捕鱼嬉戏的汉民,还有少数几个红毛夷。
团团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香喷喷的烤鱼。
吃完饭,众人回到客栈歇息。
次日一早,随着蔡通出了客栈,沿着另一条土路向西北方向纵马而去。
萧泽问道:“蔡先生,今日在哪里见麻里安?梅尔会不会生疑?”
“放心吧,”蔡通转头回了一句:“我同麻里安约在猎场了。”
“梅尔若是问起,我就说是你们都是纨绔,喊着要打猎,我才带你们去的。”
众人:“……”
团团赞了一句:“蔡叔叔好聪明哦!”
第868章
众人一路疾驰。
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甘蔗田往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灌木丛。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踏上了一片深绿色的山脊,山不算高,但绵延漫长。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蔡通抬手一指:“前面便是麻豆社的猎场了。”
众人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坡顶有一片被火烧过的平地,地面焦黑,几根烧剩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平地往外延伸出去一片更广阔的草场,草长得稀稀落落,有几处还被踩出了裸露的黄土。
草场的边缘,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男子正蹲在一张晒了一半的鹿皮旁边。
蔡通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他就是麻里安长老。”
说完,他用一种众人从来没听到过的音调喊了一嗓子什么。
麻里安起身,抬起头来,看向众人。
他身材高大,上身裸露着,健壮的肌肉从皮肤下面凸了出来。
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目光阴沉,两边的脸颊上全是凹凸不平的旧疤,乍一看犹如山魈一般。
团团往罗振江怀里猛地一仰。
罗振江急忙搂紧了她,低低地道:“莫怕,罗叔叔在呢。”
“我不怕,”团团摇了摇头:“罗叔叔,他的脸受伤的时候,一定很疼吧,好可怜。”
罗振江心里一阵酸软,我的小团团哦,你怎么这么好呢。
若是换了别的孩子,就算没被吓哭,搞不好也得取笑一句丑八怪。
只有你,能想到当时他疼不疼。
罗振江低下头在团团的发顶亲了一下:“好孩子。”
众人翻身下马,将马栓在树上,朝麻里安走了过去。
萧泽抱拳道:“长老,幸会。”
蔡通急忙译给了麻里安:“长老,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起的京城人。”
他抬手示意:“这位便是七皇子殿下,萧泽。”
麻里安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萧泽,微微低头,右手掌心向下,放在了胸口。
蔡通眼睛一亮:“殿下,麻豆社这个礼的意思,是他对你没有恶意。”
“看来,麻长老不会像林甲长那般出言不逊了。”
萧泽点头道:“那便好。”
麻里安放下手掌,指了指树下的几块大石,转身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众人会意,跟着他来到树下,纷纷在石头上找地方坐了下来。
团团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抬手一指:“蔡叔叔,那是什么呀?”
蔡通看了一眼:“那就是鹿皮,红毛夷跟岛上的土著部落收的就是这东西。”
“我想去看看!”
罗振江一把将她抱起:“走,叔叔带你去。”
萧泽看着他们走开的背影笑了笑,转向麻里安:“长老……”
麻里安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拦住了他的话头。
他叽里呱啦地对着蔡通说了几句什么。
蔡通回了一句,麻里安嘴角一扯,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蔡通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宁珣道:“蔡先生但说无妨。”
萧宁辰接口道:“对,有话直说,我就不信,他说的还能有林甲长的话难听不成?”
蔡通叹了口气:“他问你们,带了多少火铳,几门火炮过来。”
众人皆是一愣。
蔡通继续道:“我同他说你们没有带这些,他就这副模样了。”
他顿了顿:“他脸上的疤就是被红毛夷的火铳伤的。”
众人恍然大悟。
蔡通顿了顿:“台员土著众多,麻豆社是其中人数最多的高山族。”
“我听父亲说过,最早汉民大举迁来开垦蔗田时,便同此地的土著生过嫌隙,打起来过。”
“后来土著便被迫都退进了山里。”
“红毛夷来了以后,高山族跟他们打得最凶,但最后还是敌不过他们的火铳和大炮。”
萧宁珣明白了:“所以,他们没有汉民对朝廷的期望,无论是红毛夷还是汉民,对他们来讲,都是入侵者。”
蔡通缓缓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萧二看了一眼麻里安脸上的伤疤:“当年打的够狠的。”
冯舟急了:“那可怎么办?林江至少还期盼着朝廷能来,他们根本没这个心啊!”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