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啧啧啧,藤原家皆是武将,且从无败绩,若是你未能将烈国大军逐出高丽,怕是藤原家,要因此蒙羞了。”
黑田重信脸色一沉,猛地站起,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道:“松永大人,还请慎言。”
藤原良信面色如常:“不得无礼。”
“是。”黑田重信坐了回去,手却未离开刀柄。
松永久秀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再开口。
藤原良信看向安倍泰亲:“烈国大军虽然后撤,却并未离开高丽,应当是在苦思对策。”
“这王城嘛,他们早晚还是要打的。”
“大师,我军如今不便出击,你可有什么手段,让他们不攻自破?”
安倍泰亲微微一笑:“自然是有的,只是,要向主将借一条人命。”
藤原良信不以为然:“人命还不容易,高丽百姓多的是,大师自取便是。”
安倍泰亲摇了摇头:“那些不行,愚民而已。”
“我要的,是高丽如今还在做官之人的性命,此人的官职还不能太低,方合我用。”
藤原良信也不问缘由,直接开口:“将朴正焕叫来。”
“是!”
黑田重信应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朴正焕便被带了进来。
他哆哆嗦嗦地给藤原良信行礼道:“不,不知大人叫下官来,所为何事?”
藤原良信看了他片刻,转向安倍泰亲:“此人如何?”
安倍泰亲笑了笑:“朴大人对主将还有用,且他官职太高,低一点即可。”
朴正焕听得糊里糊涂,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藤原良信看着他:“比你低一级的官职现有几人?”
朴正焕一怔,随即回道:“有,有三人。”
安倍泰亲问道:“可有年纪在四十以上,未过五十,且身子健壮者?”
朴正焕想了想,抬起头回道:“那便只有闵贞述闵大人了,他今年四十六,身子康健。”
“不知大人唤他何事?”
安倍泰亲与他四目相对:“借他的命一用。”
朴正焕大惊失色:“不!不可!闵大人并无过错……”
“闭嘴!”藤原良信喝止了他,“他当然没有过错,所以我才赏他一个为我东瀛效力的机会。”
朴正焕怔怔地望向他,无故夺人性命,还说是赏赐?
藤原良信一眼便看穿了他:“朴大人,此人可是你极力推荐的。”
“我自会告诉你的同僚们,让他们都去你府上,好生感谢你一番。”
朴正焕浑身的血凉了一半。
我推荐的?
你好毒啊,这不是让高丽官场的所有人都与我为敌吗?
你这是想让旁人都容不下我,我便只能死忠于你?
他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求大人开恩!放闵大人一马!”
“我与他同朝为官数载,情谊颇深,他,他的孙子才不到一岁啊!”
“哦?”安倍泰亲淡淡地看着他,“那依朴大人所见,换谁合适呢?”
朴正焕哑口无言。
换谁?换谁也不行啊!换谁都是去送命啊!
他咬了咬牙,这样苟活于世还有什么意思?
“换,换下官吧,他们都是下官的同僚,下官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白……送命。”
藤原良信微微一惊,脸上反而露出了几分欣赏:“原来,朴大人竟然不怕死啊。”
朴正焕老脸一红。
“只是,你我还用得着,老老实实地做你的官,管好高丽的百姓,下去!”
朴正焕闭了一下眼睛,知道事已至此,已然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只得行礼道:“下官,告退。”
说完,他缓缓走了出去,迈过门槛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身后传来藤原良信的声音:“去,将闵贞述带来!”
“是!”
黑田重信应了一声,大步从朴正焕的身边走了过去,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朴正焕眼前一黑,瘫坐在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城头褪去,夜幕像一盆墨汁兜头泼下,将整座王城吞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安倍泰亲端坐在屋中,面前横放着一只墨玉圭,圭身在白色的蜡烛下,泛出幽冷的暗光。
他缓缓抬起眼帘:“黑田副将。”
“在!”
“守住这里,为我护法。任何人不得惊扰!”
“是!”黑田重信转身大步跨出门外,反手将门合拢。
他拔出腰间大刀,双手交叠压在刀柄顶端,双腿微微分开,定定地站在门口。
安倍泰亲俯视着躺在地上的闵贞述,眼神漠然。
闵贞述脸色灰败,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微弱。
安倍泰亲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朱砂绘就的纹路在烛火下流动着诡异的暗红色。
他将符纸轻轻放在闵贞述眉间。
闵贞述立即浑身一颤。
安倍泰亲伸出手指,沿着符纸上的纹路缓缓划过。
纹路上的朱砂一寸一寸开始蠕动,如同一条活过来的血线,刺入了闵贞述的头颅。
闵贞述猛地睁开了双眼。
安倍泰亲的嘴唇无声翕动,念诵着繁复的咒语。
闵贞述的眼珠慢慢的变成了死灰色。
安倍泰亲伸出右手,悬在他头顶,轻轻攥紧,缓缓向上提起。
左手则在墨玉圭上一拂。
墨玉圭缓缓亮起,逐渐显现出了城外的景象。
安倍泰亲俯视着自己的右手:“去吧。”
第772章
城门外的万人坑中,一只只手从坑边伸了出来。
无数尸身缓缓从坑中爬出。
他们看到站在城门下的闵贞述,纷纷转向他,僵硬的膝盖缓缓弯曲,跪了下去,如同是在给他行礼。
闵贞述看着它们,张开了嘴。
与此同时,安倍泰亲看着墨玉圭上的情形,轻轻开口。
下一刻,他的声音从闵贞述的嘴里吐了出来:“去吧,你们的仇人,就在烈国人的大营里。”
跪在地上的尸身们缓缓抬起头。
它们的眼睛里泛出了诡异的红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烈国大营走了过去。
夜半时分。
大营里的只剩下几簇微弱的火光在岗哨旁跳动。
巡夜的士卒们挎着刀,在栅栏边来回踱着步。
忽然,有人停下了脚步。
一阵隐约的哭声从远处飘了进来。
“你们听到了吗?”
“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了哭声。”
士卒们纷纷驻足,侧耳倾听。
“没有啊,是风声吧,这儿的风可邪门了。”
“不对!你们仔细听听。”
果然,哭声又来了。
像是妇人在啜泣,又像是孩童在啼哭,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士卒们握紧刀柄,透过栅栏的缝隙往外看去。
月光下,黑压压的人影缓缓而来。
士卒们纷纷拔出佩刀:“东瀛人?”
“吹号!快吹号!”
一个士卒急忙掏出号角用力吹响。
但是,才吹了两声,他便瞪大了眼睛停了下来。
随着那些人影越走越近,一个一个逐渐清晰可见。
衣衫破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士卒,也有百姓,身上还都沾着石灰。
它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头颅歪斜,暗红发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大营的方向,残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嚎。
士卒们浑身发抖,高声大喊:“鬼啊!”
转头便向大营内跑去。
号角声早已惊动了众人,无数士卒抓起兵器冲出了营帐。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了起来。
最先出来的和巡夜的士卒们跑了个照面:“东瀛人来了?”
“不,不不……”几个吓得魂不守舍的巡夜士卒转身指向营外:“鬼,是鬼!”
萧宁辰喝道:“鬼?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
士卒们跟着他,向营门走去。
然后,所有人便都亲眼目睹了那些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尸身。
它们静静地站在外面,并不冲撞营门,只是用那双冒着红光的眼珠,凝视着营内的活人,发出一声又一声惨痛的哭号。
萧宁珣和萧宁辰对视了一眼,这些不是城门外那些深坑里的尸身吗?
难道真的是冤魂不散?
“陈,陈浩,你看见了吗?那,那些真的是鬼吗?”萧然死死地抓着陈浩的手臂,脸色惨白,“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陈浩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别怕,不,不就是鬼嘛!”
萧然扭过头,一脸骇然地看着他:“不就是鬼?你经常见鬼吗?”
陈浩:“……”
王承安扶着王景昭的手臂,两人看着那些残破不堪的尸身,浑身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