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高个儿攥着手里的火折子,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那截小小的竹管。
他看了看不远处那滩还在往石缝里渗的血,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我不想放火。”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家就离这儿不远,拐过前面两条巷子就到。”
“我老娘还在家里,总不能让我亲手放火把我老娘烧死吧。”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火折子往地上一扔:“算了吧。”
火折子落在地上,滚了两滚,火星溅了一地,灭了。
“你们也看到了,方才那两个弟兄,火刚点着就被人发现,让人给砍了。”
“人家的大军就在大街上呢,这火根本烧不起来。”
“可是,”瘦高个儿犹豫道,“咱们现在走出去,会不会被人家当成散兵游勇给砍了?”
“有可能。”老兵点了点头。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可咱们若是真放了火,人家砍得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另一个搭茬道:“是啊,不如咱们举着刀走出去,自己降了,好歹还能捡一条命。”
瘦高个儿扭头看他:“我根本没刀!方才跑的时候早就掉了!”
老兵瞪了他一眼:“你脑子怎么这么轴啊!还记得袁成将军是怎么降的吗?”
瘦高个儿若有所思:“你是说……”
“扯块白布举着出去不就完了!谁说投降非得举刀的?举白布难道就不是降了?”
“有道理。”瘦高个儿点了点头,率先撕下一截衣襟,攥在手里举过头顶,“走吧,就算是为了家里的老娘,我也得活着回去。”
旁边的几个人跟着站了起来,有的举起手中刀枪,有的举起了各自从衣裳上撕下的白布,低着头走出了窄巷。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各处的暗巷里不停地上演。
陈王独自蹲在最初的窄巷中,背靠着冰凉的砖墙,等了许久。
他时不时从巷子里探出头去,等着看夜空里的火焰,等着听百姓们惊恐的哭喊声。
然而,远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句士卒的吆喝声,随后很快又归于寂静。
京城中没有火,没有烟,没有任何他想听到的声音。
他等了又等,直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他双拳紧握,捏得手指都咯吱作响。
一群废物!连个火都放不好!
那本王就自己来!
他摸出火折子,撑着墙壁站起身,往巷子的更深处走去。
他想走得快一些,但脚步虚浮,腹中空空,肚子里一阵阵绞痛着。
他咽了口唾沫,刮得嗓子生疼,干得都快冒烟了,多久没喝过水了?
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走着走着,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下头一看,是一个破柜子,正堆在一户人家的门口。
这个好!木头着起来可不容易灭。
他看了看四周,巷子狭窄,这里的火若是大起来,这一片的人都跑不了!
他蹲下身,吹着火折子,伸到了柜子里。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个五大三粗,看着像是个屠夫的粗糙大汉,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拿着菜刀走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了蹲在自家门口的陈王。
陈王抬起头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第749章
屠夫眉头一紧:“你在我家门口干嘛?”
陈王将火折子扔在柜子里,缓缓站起身,借着蜡烛的光线,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大汉。
上身赤裸,两条油光光的粗壮手臂,一个屠夫而已。
陈王眼神蔑视:“本王做什么,轮得到你来质问?”
“你不过区区一介草民,竟敢对本王无礼?你可知本王是谁?”
屠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发髻散了大半,脸上黑一道红一道,一身血污,脚下虚浮,站着都有些打晃。
就这模样,还敢自称本王?
“本王?”大汉嗤笑一声,菜刀往前一指,刀尖几乎戳到陈王的鼻尖,“就你这副德性,还本王?”
“我看你就是个想趁乱放火打劫的小贼!”
陈王被刀尖逼得后退了半步。
“你!”他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本王乃当朝摄政王陈盛!你胆敢……”
“摄政王?”屠夫呸了一声,“摄政王不住在自己府里,跑到我家门口来烧我扔的破柜子?”
他毫不遮掩眼中的鄙视:“你这种大半夜跑别人家门口放火的摄政王,老子活了半辈子从没听说过!”
他往前又逼近了几步,膀大腰圆的身板往巷子里一堵,烛光从他的下巴往上照去,满脸的横肉抖动着,显得格外狰狞: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冒充摄政王?”
陈王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瞄了一眼面前的菜刀,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手放在了剑柄上。
屠夫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噌得凸了起来,声音陡然提高。
“你跑到我家来放火,还想动刀?老子的婆娘和孩子都在里面睡着呢!”
“你他娘的不但趁火打劫,还想伤人?”
陈王想把剑拔出来,一用力眼前却一阵发黑。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气。
一日苦战,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此时他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了,哪里还拔得出剑来?
大汉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怜悯:“被我说中了吧,什么摄政王,就是个贼!怎么,心虚了?”
“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走!老老实实的让我绑起来,明日一早送你去见官!”
见官?不行!
陈王猛地清醒,噌的一声将剑拔了出来,不再辩解,一剑便刺了出去。
屠夫抡起手中菜刀便挡。
他臂力惊人,挡住这软绵绵的一剑后,刀光划过一道弧线,干脆利落地劈了下去。
陈王急忙往后一退,但巷子狭窄,这一退,后背便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他瞪大了眼睛,刀光在他的瞳孔里迅速放大。
这一刀势大力沉,向下一划,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涌出的鲜血,抵着墙壁慢慢滑倒在地。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没有死在萧杰昀的圣旨下,也不是死在萧元珩的龙吟枪下。
而是在一条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暗巷里,死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屠夫手里。
死在了一个他从不在意,连正眼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草民手中。
“咣当”一声。
那把跟随他征战沙场的佩剑,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倒在了地上。
屠夫呸了一声,转回身,几脚踩灭了破柜子里的火苗,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走回了屋内。
同一时刻,紫宸殿里,烛火通明。
萧杰昀端坐在龙椅之上,抱着团团,轻轻地摸着她的发顶。
他看了一眼龙案上的玉玺,低声问道:“困不困?”
“我不困!”团团在他胸口上蹭了蹭,抱着小肥肥,拱来拱去的,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了进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殿内:“皇伯父,好热闹啊!”
萧杰昀微微一笑:“今日大捷而归,久别重逢,是该好好聚一聚,都随意吧。”
萧宁远正说得眉飞色舞:“你们是没看见!陆七冲进密室的时候,我和萧然还以为是叛军杀进来了!”
“萧然刀都拔出来了,没想到看到的是陆七那张大脸!”
他转向陆七:“我头一回觉得你那张脸居然这么好看!”
萧然“呸”了一声:“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明明说的是‘陆七,我以后再也不嫌你丑了’!”
“我没说!”萧宁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绝对没说过!”
众人哄堂大笑。
陆七双手抱胸,唇角翘了起来。
冯舟激动得脸都红了,两只手紧紧攥着萧二的袖子:“萧二!那些天火筒呢?还在城墙上吗?”
“能不能给我搬两支回来?我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机关!”
萧二哭笑不得地道:“冯大人,您先松开我行不?”
“天火筒就在城墙上,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再去看也不迟。”
“明日?我等不及!”冯舟松开手,又扭头去找陆七,“陆兄!你跟我去一趟行不行?就现在!”
陆七翻了个白眼:“不行。”
程公公站在龙椅旁,抬起袖子不停地擦着眼角。
自从走进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紫宸殿,他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陛下,老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站在这儿。”
他声音哽咽:“老奴跪在这里被那两个逆贼赶到冷宫的时候,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