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安伸手拽住了她,
萧宁珣走了过来,低头看着他:“想把这里也烧了?”
康安点了点头,狠狠咬着牙:“不,让,他们,碰。”
萧宁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又去捡了几根烧着的柴火,用力扔进了屋里。
火越烧越大,很快便跃上了屋顶。
那几间土坯房在烈焰中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团团轻轻抱住了康安。
康安对着她笑了笑,随即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承载了自己无数欢声笑语的家,慢慢化为了灰烬。
三个多时辰后,天都黑了,柴塔终于熄了。
陆七撕下自己的内袍,扯成一块方布,挽成包袱,递给康安。
康安接了过来,在那片焦土里跪下来,一点一点扒开灰烬,小心翼翼地收敛起父母的骨灰放了进去。
然后,他把包袱背在身上,牢牢地系在胸前。
团团站在废墟上,大眼睛四处张望,地上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刚想离开,脚边碰到了一个锤头。
烧得黑漆漆地,木柄早就没了,只剩个铁疙瘩躺在灰里。
她蹲下身,歪着小脑袋冲着原先插着木柄的地方看了过去。
咦,上面有个洞捏!
第562章
一旁的萧二蹲下来:“怎么了小姐?”
“二叔叔,这里有个洞!”
“洞?”
“对啊!”团团伸出小手指,往那个洞里探了进去,指尖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她使劲往里伸了伸,用指甲勾住,往外一拽。
一张羊皮卷的角露了出来。
萧二一愣,这什么东西,居然藏在这种地方?
团团捏住那个角,使劲一拉,一卷不大的羊皮卷从锤头的洞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她捡起来,迈开小短腿就往萧宁珣身边跑去,萧二急忙也跟了过去。
“三哥哥!”她举着手里的东西,“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萧宁珣接过羊皮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方才的炙烤已将边缘烫得有些卷曲,但整体还算完好。
他抬起头,看向康安:“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康安摇了摇头,看着团团:“哪,里,捡的?”
团团回身一指:“那边!地上有个锤头!我从锤头的洞里掏出来的!”
康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个黑漆漆的铁疙瘩上。
他愣了愣,走过去,看了看那个锤头,神情黯然:“阿爸,的。”
萧宁远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凑到萧宁珣身边。
萧宁珣借着火光,轻声念了出来:
“安儿,当你看到这卷羊皮时,我或许已经老了,不在了。”
康安一惊,眼睛顿时亮了,这是阿爸写给我的?
他往前凑了凑,跟萧宁珣一起看了起来。
“我的本名叫艾则孜,龟兹国人,世居于白山脚下。”
“咱们的家族几百年来,世代守护着乌金泥的矿脉。”
“这是族中最大的秘密。”
“但是,族规森严,守护乌金泥之人,只可与族内的女子通婚。”
“族中长老说,唯有如此,才能确保秘密永不外泄。”
“我十六岁那年,你的祖父将乌金泥的秘密传给了我。”
“他说,我是族人公认的,这一代最出色的匠人,应当成为下一任守护者。”
“可我却遇见了你的阿妈。”
“她叫阿依慕,不是龟兹人,也不懂铁匠的活儿。”
“可只要她一笑,我就觉得整个白山的雪都融化了。”
“我知道,族中绝不会答应我这个下任守护者与外人通婚。”
“在他们的眼中,这就是背叛,绝对不能容忍的背叛。”
“我也曾想过求族中开恩,让阿依慕留在族中。”
“但我仅仅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便遭到了重罚。”
“你阿妈说,‘我不在乎你去哪儿,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我想了几日,带着你阿妈,离开了白山,一路向西,最后在疏勒国落脚,隐姓埋名,做了一名寻常的铁匠。”
“我这辈子,对得起自己的心,却对不住族人,也对不住你和你阿妈。”
“你从未见过你的祖父,也没见过你的叔伯和其他任何一个族人。”
“你生在疏勒国,长在这个小院里,因为我而活得孤孤单单的。”
“当年你祖父给了我两块原石。”
“他说,这是族中的规矩,是守护者身份的信物。”
“今日是你六岁生辰,我将其中一块给了你,把乌金泥的秘法也传给了你。”
“我虽然躲在这里,但我明白,只要离开了白山,一旦被旁人知晓了我手中有乌金泥的秘密,自身便会难保。”
“整个西域,历年征战不断,大大小小的部族,来来往往的商队,都想得到乌金泥。”
“但他们不知道乌金泥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多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从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分毫。”
“你阿妈总说,我太惯着你。但我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惯着他惯着谁?”
“安儿,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便是你阿妈。”
“她跟着我背井离乡,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总说,有我在,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你四岁便学着我打铁,用小锤子一下一下敲。”
“你阿妈高兴的不行,一直看着你,跟我说,这孩子真像你。”
“她笑得好看极了。”
萧宁珣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离家多年,也不知道你的祖父是否还在。”
“但愿他老人家身子依旧康健。”
“他叫克热木,是上一任的守护者,也是这个世上最疼你阿爸的人。”
“若有一日,你能回去看看,便带着这块原石,去找他吧,替我在他面前磕个头。”
“告诉他,我这辈子,有愧,但无悔。”
“无悔遇见了你阿妈,无悔带着她离开族人。”
“只愧,未能在他膝下尽孝。”
“岁月如梭,转眼你都六岁了。”
“我写下这些,是真的担心,以后老了会记不清楚,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
“安儿,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手中的乌金泥,而是你。”
“愿你平安长大,遇到喜欢的女子,生一个跟你一样的娃娃。”
康安一动不动地站着,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阿爸和阿妈之间竟然是这样!
团团伸出小手,给他擦脸上的泪水。
擦完这边,那边又流下来,反反复复,怎么也擦不完。
“小安安,”团团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你阿爸这么喜欢你和你阿妈,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康安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团团张开小胳膊,一把抱住了他。
康安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众人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是无比感慨,全都默不作声的陪在一旁。
过了很久,康安的哭声才渐渐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团团,指了指羊皮卷:“谢,谢,团团,谢谢。”
萧宁珣将羊皮卷卷好递给他:“好好收着。你有亲人,也有族人,康安,你愿意去找他们吗?”
康安接了过来,紧紧握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烧成灰烬的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不。”
“我,先,报仇。”
第563章
团团的小脑袋点个不停:“就是!不能放过那个坏蛋!不过,咱们去哪儿找他呢?”
萧宁珣问道:“康安,你记着他的脸,好好想想,他脸上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疤痕,痣之类的?”
“可否能仔细说出他五官的模样?”
康安仔细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
萧宁珣安慰道:“无妨,咱们再想法子。”
萧宁远皱眉:“一张寻常脸可不好找,人海茫茫的,尤其是西域这样的地方,头巾一围,往人堆里一扎,谁也认不出来啊。”
康安紧紧抱着父母的骨灰,默默垂下了头。
萧二拍了拍他:“莫急,只要这人还活着,就不可能缩着不露面,总能找得到的。”
团团拽了拽三哥的衣角:“三哥哥,我饿了。”
萧宁珣一惊,是啊,折腾了这么久,妹妹还没吃东西呢:“走,咱们先下山,回去再慢慢商量。”
一行人上马,回到了山下的马车旁。
薛通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看着康安:“你眼睛怎么肿得跟桃儿似的?”
团团爬到他怀里,叽叽喳喳地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薛通看着康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