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他才极其小心地伸出手,缓缓将锦匣从那双枯手中拿了出来。
入手微沉,他轻轻一掀,匣盖应手而开。
里面只有一卷素白丝绦束着的帛书。
萧宁远将锦匣放在桌上,取出帛书,退回到更亮处,小心翼翼地展开。
帛上墨迹依旧,字迹起初工整飘逸,愈到后面愈见潦草颤抖,最后几行似乎已力不能支,留下了斑斑墨迹。
他低声念了出来:
“我乃玄微,罪妃所出,生于冷宫,长于尘埃。”
“世间唯有圣德皇帝,虽仅是我同父异母之弟,却从未因我母族之罪而轻看于我。”
“幼时圣德便经常给我送吃食衣物,后又暗中为我延请高人名师,教我观星占卜之术。”
“圣德于我,是皇宫中不见天日的漫长岁月中,唯一的温暖慰藉。”
“后圣德虽登基为帝,奈何朝堂早已积重难返。”
“太后把持朝政,外戚权势熏天,圣德虽一心重振朝纲,却步步维艰,如蚍蜉撼树,难动分毫。”
“他常与我说,每日见民不聊生,江山日颓,心如火煎。”
“我耗尽毕生所学,窥见一线天机。”
“于是呕心沥血,铸天子剑并将‘七钥’分藏于天下各处,以待后世明主。”
“今日,我拼尽神魂,耗费本命,将天子剑送入虚无之地,自知心神俱枯,大限已至。”
写到此处,字迹已开始潦草颤抖:
“圣德待我至真至纯,若知我因他而死,必定悲痛伤身。”
“故我只同他说,要闭关静修,后独自来到这里。”
“此条密道,共有两处出口:其一通往紫宸殿东暖阁的书架之后,是我与圣德私下议事之所。”
“另一处则是冷宫西苑的枯井井底,那是我年少时所居之处。”
最后几行字,笔画已散,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后世若有人能拿到天子剑,并使剑上七星全亮,便是天命所选。”
“望你不负圣德之志向,光复山河,救天下百姓于苦难之中。玄微,绝笔。”
帛书念完,四周一片寂静,火光映照着众人肃穆的面容。
团团的眼泪“啪嗒”落到了地上:“他们两个真好呀,哥哥帮着弟弟,弟弟念着哥哥。”
萧二长叹一声:“都说天家无亲情,却不想依旧有如此重情重义的兄弟二人。”
陆七点点头:“这位玄微道长,至死依旧为弟弟守着这个密道。”
萧宁远缓缓卷起帛书,心中震撼难言。
这哪里是什么前朝的复国执念?
这分明是一段被岁月深深掩埋的,真挚而悲怆的兄弟情谊。
是一个孤独的兄长,在绝望的时局里,为心爱的弟弟,为那个即将倾覆的王朝,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即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甚至不求有人知道。
楚渊声音沙哑:“这位玄微国师,当真令人敬佩。”
萧二重重点头,看向那骸骨的目光满是敬意。
萧宁远将帛书收入锦匣,轻轻放回到骸骨的手中。
他抱起团团,为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位玄微爷爷守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如今,你找到了天子剑,又发现了这里,他没有白等。”
团团点了点头,看着骸骨满脸认真:“玄微爷爷,我一定会帮你弟弟,让所有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萧宁远道:“我等既入此门,得承遗泽,理应让玄微道长入土为安。”
他看了看石室和这狭窄的密道入口:“只是此地的情形,实在不是个妥善安葬之所。”
“不必移葬。”楚渊轻声道,“玄微此举,本就是道者守真,骸骨为门。”
“他既择此地为终,守的便是这条密道,强移反损其志。”
萧宁远一怔:“国师所言甚是,是我浅见了。”
他放下妹妹,解开外袍,走到骸骨前,躬身一礼:“衣衫简陋,给道长暂蔽尘灰。”
“待他日山河光复,晚辈必亲奏陛下,迎前辈遗骨至玄穹观,香火永祀,受万民瞻仰。”
说罢,他俯身将衣袍轻轻展开,盖在了骸骨上。
他抬起头,望向密道的深处:“这密道发现得正是时候。”
“今晚,咱们便进宫,将七皇子救出来!”
团团一听开心了,拍着小手道:“太好啦!我能见到大三哥啦!”
萧宁远摸了摸妹妹的发顶:“对啊。”
“不过,救他之前,咱们得先去一趟陛下的御书房。”
第479章
楚渊思索片刻:“钥匙固然重要,实则却简单,密道既能直通紫宸殿书房,进去找便是了。”
“七皇子在他自己宫中,密道的另一处出口却是冷宫。”
“从密道出去,如何进入七皇子宫里,再如何将他带出来,此事才是难上加难。”
萧宁远点头:“国师此言不错,今晚咱们兵分两路。”
“陆七随我去紫宸殿找钥匙。”
“萧二,你带着团团,从冷宫出去。”
“正如国师所说,今晚你们未必有机会出手救人。”
“去看看宫内是何情形,探个虚实回来,咱们再商议下一步。”
“让弟兄们在密道的出口接应。”
“是!”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一行人走入了密道。
四处弥漫着尘封的土腥气,火折子的光晕只够照亮身前数步。
众人屏息而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轻微回响。
这一走竟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前方出现了岔口。
萧宁远举起火折子照去,只见左侧岩壁上刻着两个古篆字“天枢”,右侧则刻的是“玉衡”。
萧宁远思索片刻:“天枢为北斗七星之首,主杀伐,玉衡居中央,掌权衡。”
他的目光在两条岔路间扫视:“天枢这条路应该是通往书房的,玉衡去冷宫。”
“我和陆七走这边,萧二,你带三个弟兄和团团去冷宫看看。记住,人可以不救,团团不能出任何差池。”
“是!”萧二将背上的团团往上托了托。
团团道:“大哥哥,你也要小心哦!不要让坏蛋抓走了。”
萧宁远一笑:“知道啦!记住啊,听你二叔叔的话,快进快出。”
“嗯嗯!”
两队人自此分开。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萧二柔声问道:“小姐,累不累?累了我抱着你。”
“不累,”团团搂着他的脖子,向前张望,“呀,到啦!”
前方终于出现了向上的石阶,走到石阶顶端,一扇木质的暗门出现在眼前。
枯井里的暗门?真是精巧。
萧二心中赞叹,伸手握住门上唯一的一截突起,拉了拉,没有动静,又轻轻一拧。
门板无声地向内旋开一条缝,烛光照入,团团眯了下眼睛,缩到了萧二的身后,好亮啊!
再睁开时,她从萧二的肩上探出头去,向门缝里张望,顿时瞪大了双眼,冷宫里不这样呀,什么时候冷宫里有书架了?
萧二也是一愣,不是说,出口是枯井吗?冷宫这么豪华的吗?
团团趴在他耳边低语:“二叔叔,这里不是冷宫呀,是皇伯父的书房。”
走错了?萧二明白了,有些哭笑不得,更加小心的侧耳倾听着。
好半晌,见没什么动静,他才轻轻走了出去,回身将门推上。
只见门板背面贴着与墙壁完全一致的金砖纹样的木雕薄片。
闭合后墙面平整如初,木门与周围的墙饰巧妙地融为一体,真伪难辨。
门框四周还嵌着一圈浸过油脂的软木,因此开合间一丝声响也没有。
萧二心中感叹,这位玄微国师,当真了得。
他将团团轻轻放下,低声道:“小姐,既然来了这书房,那咱们快找吧,若是能找到钥匙,也不算白来一趟。”
“你找低处,我找高处,好不好?”
团团点了点头,两人在殿内仔细地搜寻起来。
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响,不疾不徐,声音渐渐清晰。
有人来了!
萧二脸色骤变,一把抱起团团,闪身便要退回密道。
但脚步声已至门外,来不及了!
他只得往旁边一幅长可极地的锦绒幔帐后一躲。
“吱呀——”
殿门被推开了。
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透过幔帐看去,只见一道身影踏入书房,身上黑衣如夜,脸上戴着一副诡异的青铜面具。
他反手合上门,走到案边,无比熟稔地坐在了案前的龙椅中。
团团望着他的背影,这是谁呀,为什么戴一个这么丑的面具?
萧二心中暗暗叫苦,现在是深夜,若是这位在这里坐到天明,太监宫女们都来了,想走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