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还在飘,人已经没影了。
方青提着两副修补好的甲胄快步走过,朝着团团点了下头,努力想扯出个笑容,却没有扯出来,干脆绷着脸走了。
李老三带着几个士卒风一样卷过来,看见团团,猛地刹住脚,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饼塞她手里:“小姐趁热吃!打完仗我带你去挖甜草根,比这香多了!”
萧然路过时胡乱的揉了揉团团的头发:“小不点儿,乖乖的啊。等九哥哥回来给你讲怎么把大夏皇帝气得跳脚的故事!”
萧二和萧宁珣一起走了过来。
萧二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大手,像以往一样,轻轻地摸了摸团团的头顶,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陆七大喊了一声:“萧兄!我等你回来一起喝酒!”
萧二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好!”
团团扯了扯萧宁珣的衣袖:“三哥哥,不打仗,不行吗?”
萧宁珣蹲下身,指着帐外走来走去的士卒们:“团团,你看那些叔叔们。”
“他们每个人的家里,都有等着他们回去的爹娘和孩子。”
“眼前这一仗,就是为了以后,咱们烈国的百姓们,家家户户都能团圆。”
团团点了点头,明白了。
萧宁珣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站起身,快步走向父亲的大帐。
陆七低声道:“小姐,咱们进去吧。”领着团团回到了帐中。
团团扑进楚渊的怀里:“国师,爹爹一定能赢,对不对?”
楚渊摸着她的头:“对,放心吧。”
终于,到了开战的这一日,子时。
第392章
萧元珩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龙吟枪,指向大夏的军营,朗声道:
“将士们!”
“你们的前方,是屡屡犯我边境、伤我百姓的大夏敌寇。”
“你们的身后,是烈国的大好河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家乡!”
“今夜这一战,你们要打出今后几十年的太平日子!”
“让大夏记住,烈国的疆土,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用你们手中的刀,让烈国的万千百姓,从此以后,再无烽火之忧!”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了起来。
像寒夜里同时点起的万千星火,沉默却滚烫。
萧宁珣站在父亲的侧后方,脑中闪过团团仰着小脸问自己“能不能不打”的样子,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
萧然舔了舔突然有些干涩的嘴唇,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萧二立在步兵阵型的最前沿,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死死盯着远方敌营的灯火,像野兽锁定了猎物。
黑暗中,士卒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能感受到身边兄弟们陡然提升的温度和绷紧如弓弦的气势。
仅有的几个火把,在这片灼热到几乎要点燃的空气中,次第熄灭。
萧元珩深吸一口气:“进军!”
轰然踏地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箭囊拍打大腿的闷响……汇成一股沉闷、庞大、令人心悸的洪流,朝着敌营,汹涌泄去。
大夏前营的哨兵们,被脚底传来的震动惊到了。
“什么动静?”
“不知道啊!地龙翻身了?”
他们茫然抬眼,看向黑暗的旷野。
月光稀薄,勾勒出远山模糊的轮廓。
一道正在急速移动的黑潮,正在以快得令人窒息的速度,朝着大营汹涌扑来!
他们的眼睛逐渐瞪大:
“敌……”还没喊出来。
“嗡——!”
一片黑云般的箭矢尖啸着腾起,瞬间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月光,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笃笃笃笃——!”
栅栏、帐篷、身体……被穿透的闷响与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同时炸开!
火光在箭矢裹着的油布团上爆燃,顷刻间将大营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那些已冲到栅栏前的、沉默的黑色身影。
“烈国人打过来了——”
凄厉的警锣终于撕破夜空,却已经晚了。
裹着湿泥和草屑的抓钩无声地搭了上来,一片低吼声后,绳索崩直。
“咔嚓!轰隆!”丈余长的栅栏被整个拉倒!
黑色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灌入!
刀光起处,鲜血迸溅。
士卒们惊慌大叫,像无头苍蝇般向后溃逃,冲垮了匆匆赶来的人群,防线已破!
败退,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报——!陛下!敌军夜袭!前营已破,中军左翼被冲!”浑身浴血的将领几乎是滚进的御帐,声音都已变了调。
公孙驰脸上那道疤痕在跳动的烛火下狰狞抽动。
“叫国师过来!快!”
“是!”
片刻后,巫罗衣衫不整地跑进了大帐:“陛下!”
公孙驰喝道:“国师!你的阵法呢?快用啊!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是!陛下!”巫罗脸色发白,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不对!
战场上弥漫的煞气和血气正被源源不断地吸纳而来,可为何用不了?
眼前的情形,恰似一尊填满了火药的巨炮,引信却被人悄悄换成了湿线!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公孙驰看着帐外的火光,暴跳如雷:“你在干什么?阵法呢?”
巫罗强压下心头的惊骇:“阵法,阵法的根基无恙!”
“定是,定是萧元珩以精锐的死士为前锋,不惜代价在硬冲!”
“那便快!”公孙驰厉声打断,指骨捏得咔吧作响,“若让烈国人摸到朕的帐前,朕便先拿你的人头祭旗!”
帐外,喊杀声、爆炸声、濒死的哀嚎声越来越近。
巫罗不敢再辩,盘腿坐在地上,掐诀如飞,脸色却越来越灰败。
他试图强行催动阵法,但平日如臂使指的力量此时却滞涩无比。
“噗——!”
他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瘀血,溅在胸前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阵眼被动了?气机逆转!这手法……师兄,是你?你也来了?”
“阵眼被动了?”公孙驰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如狂,踏前一步,狠狠揪住了巫罗道袍的前襟,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废物!”
“你不是说阵眼在朕的御帐中,万无一失吗?谁能动?何时动的?”
他猛地想起了萧元珩那夜的棋局。
原来如此!萧元珩!
一种被愚弄的耻辱攫住了他:“你这个废物!为何没有提前发觉?”
“陛下息怒!阵眼虽被改,但阵法根基未毁!”
巫罗感受到脖颈间越来越紧的窒息和帝王眼中真实的杀意,生死关头,急智与狠戾同时涌上心头。
他嘶声喊道:“贫道尚有一法!或可强行开启,催发阵法余威!”
“说!”公孙驰的手指松了半分,死死地盯着他。
“需百名精壮士卒的心头热血为引,激发出阵法一成,不,至少三成之威!”
死吧,死多少人都没关系!我不能死!
纵然用此邪术要毁我数年阳寿,也管不了那许多了!
巫罗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阵法能开启,哪怕只有三成,也足以重创敌军,为陛下赢得反扑之机!”
公孙驰缓缓松开了手。
他想都没想:“来人!”
门口守着的将领冲了进来:“陛下?”
“国师要百名精壮士卒的心头热血,去办!快!”
那将领一愣:“心头热血?活人的吗?陛下,咱们与烈国一直未曾交战,营中没有俘虏啊!”
公孙驰不耐烦地喝道:“没有俘虏就用士卒!”
将领满脸皆是错愕:“用咱们自己的士卒?”
公孙驰脸色一沉:“住口!快去!你想抗旨吗?”
第393章
将领脸色顿时惨白:“陛下!那都是大夏的……”
公孙驰怒喝了一声:“快去!挑年轻健壮的士卒!”
将领万般无奈,重重地磕了个头,踉跄着冲出了帐外。
披甲执锐的御帐亲兵们沉默而粗暴地拖出了一个个茫然无措的精悍士卒。
“你们干什么?”
“烈国人冲进来了!我马上就要上阵杀敌了!”
回应他们的只有一句:“这是陛下的旨意!”
很快,被除去了甲胄的士卒们反剪着双臂,在御帐前的空地上跪成了一片。
火把将一张张因惊怒而扭曲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完全不明白,为何自己前一刻还在共御外敌,这一刻却成了自己人刀下待宰的羔羊。
巫罗面无表情,对着亲兵们微微颔首。
亲兵们三人一组,拿着特制的,用来放血的铁锥,两人站在一个士卒的两侧,死死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