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逃也似地转身跑掉了。
众人都忍俊不禁地笑了。
同一时刻,白河部大帐中。
一个护卫正在向大哈敦禀告:“二王子和圣女今日在草原上骑马,牧民们都说……”
乌仁娜不耐烦地喝道:“说什么?”
“说二王子跟圣女特别亲!”
“哼!还说了什么?”
护卫硬着头皮低声道:“还说……要是二王子能当大汗就好了。”
乌仁娜眼睛瞬间瞪起:“放屁!滚!”
护卫急忙退了出去。
乌仁娜看向儿子:“你听见了?如今,白鹿部死灰复燃,有那个小畜生在,你还想继承汗位?”
“昨日你的狼头帐被姬峰毁了,大汗都没处置他!”
“你父汗的心,已经偏了!”
巴特尔心头一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昨夜那场奇耻大辱和今日父汗轻飘飘的处置,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烫在他的尊严上。
“额吉,”他声音干涩,“我该怎么做?”
乌仁娜看向帐内深处的阴影中:“蒋先生,出来吧。”
蒋恒闻言走了出来,对着乌仁娜深深一礼。
“在下飘零至此,幸得大哈敦与王子收留,方有立锥之地。”
“此恩此德,蒋某铭记于心。”
乌仁娜打量着他,脸色稍霁:“你倒是个懂规矩的。”
“安心在这儿住着,我白河部的大帐,从来没人敢随便来搜。”
她顿了顿:“你方才也听到了,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蒋恒直起身,神态依旧谦恭:“大哈敦,殿下。”
“二王子如今声势复起,所倚仗者,无非三样:军中旧部的情谊,大汗因旧事而生的些许愧疚,以及那位圣女带来的神眷。”
“前两者,皆需时间与契机徐徐图之。”
“唯有这第三样最易动摇,一旦崩塌,前两者亦会随之松动。”
巴特尔忍不住问道:“怎么动摇?白鹿下跪,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还能说那是假的?”
“非也。”蒋恒缓缓摇头,“自然是不能说它是假的。”
“但可以说它还不够真,不够纯粹。”
乌仁娜身体微微前倾:“仔细说说。”
“她承的是白鹿部圣女的名。”
“可她的血脉,却终究来自烈国。”
蒋恒压低了声音:“倘若长生天降下神旨,说圣女的魂魄虽然回来了,但必须要以最神圣的方式方能彻底与草原融合为一体……”
“不知二位觉得如何?”
乌仁娜目光闪烁:“怎么融合?”
蒋恒迎上她的眼神:“烧死或者自尽后天葬,大哈敦可满意?”
帐内瞬间寂静。
巴特尔倒吸了一口凉气,被这计策的阴毒与大胆震惊住了。
乌仁娜的双眼却骤然亮了起来,狂喜,狠戾和畅快在她的眼中流转。
她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好,好一个真正的融合!”
“烧死也罢,死了喂秃鹫更好!只要能让她从草原上彻底消失,怎么都行!哈哈,难怪我儿子如此敬重你。”
“蒋先生,果然妙计!”
蒋恒躬身:“为大哈敦与殿下分忧,是在下的本分。”
“只是,此计欲成,尚需一个能令草原人信服,传达这神旨的人。”
乌仁娜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巴特尔欲言又止,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与蒋恒一同退了出去。
乌仁娜独自静坐了片刻,唤来贴身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夜深后,大帐的帘子再次掀开。
一个老者走了进来,抚胸行礼:“参见大哈敦。”
正是大巫!
乌仁娜没让他起身,只是用那双美艳的双目,上下打量着他。
她缓缓开口:“那日白鹿现世,鹿王下跪时,你也在场?”
大巫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是。长生天显灵,万民共睹。”
“是啊,万民共睹。”乌仁娜轻轻重复了一句,话锋一转,“所以,你怕了?觉得她是圣女转世,不敢动了?”
大巫猛地跪下,脸上露出惊恐与挣扎:“大哈敦!我……”
“你什么?”乌仁娜打断了他,“你可别忘了,你是我白河部的人!”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大巫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不但你是,你的父亲,兄弟,一大家子人都是!你们的荣华富贵,可都系在我白河部的马鞍上!”
“而不是系在圣女的裙边上!”
大巫额角渗出冷汗。
乌仁娜俯身,气息几乎喷在他脸上:“你这身大巫的袍子,头顶的翎羽,是谁力排众议给你戴上的?”
“没有我阿爸当年为你说话,如今,你怕是连跳神驱邪的资格都没有!”
大巫开始浑身发抖。
乌仁娜直起身:“当年圣山下,各部首领齐聚。是谁告诉所有人‘白鹿部的心,已背离了长生天’?”
大巫瞬间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那段万分不堪的过往,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若是没有你那句话,”乌仁娜的声音飘在他头顶,“大汗出兵,岂能那般‘名正言顺’?”
“白鹿部的血,早就浸透了圣山。”
“事到如今,你还以为白鹿部的魂,会放过你这个帮凶吗?”
“你这双手,从来就没有干净过!”
她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人,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三日后,春祭大典,该说什么,怎么做,我会让人告诉你。”
大巫像一滩烂泥般,慢慢蜷缩起来。
第356章
三日后,圣山脚下。
还未到正午,草原上已是人山人海。
成千上万的牧民从各部汇聚而来,男女老少,都穿着最隆重的节日袍服,聚集在圣山下那座古老的祭坛前。
那是一个在山岩上凿成的圆形石台。
中间天然隆起一座三尺高的方形石墩,正是历代大巫主持祭祀时站立的地方。
石墩四面刻着早已模糊的远古符文。
团团也换上了一身草原的服饰,雪白的小袍子,红色的小帽子,数个用彩绳系着的小辫子垂在肩上,看起来格外灵动。
她四处张望着:“哇!这么多人!好热闹啊!”
哈日查盖低声道:“春祭是每年第一个重要祭典。”
“祈求长生天赐予草原在新的一年中,雨水丰沛,牧草繁茂,牛羊成群。”
萧然明白了:“原来如此,难怪如此隆重。”
萧宁珣点了点头,第一次在草原上看到如此景象,也颇受震撼。
他们是受到邀请前来观礼的远方贵客,座位列于几位重臣之前。
再前面坐的是巴特尔和姬峰两位成年的王子。
最前方,也就是紧挨着祭坛的座位上,蒙根大汗身着雪白镶金边的祭礼服,面容肃穆端坐其中。
他的左侧,坐着大哈敦乌仁娜。
她穿着一身银白锦袍,美艳端方。
“呜——呜——呜——”
随着三声苍凉浑厚的长号,全场安静了下来。
祭坛上,大巫缓缓现身。
他头戴缀满骨珠和彩色翎羽的高冠,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油彩,身上披着由无数块不同兽皮缝制成的宽大祭袍。
他走上石墩,手中握着那根世代相传的骨杖,缓缓转身,面向着高悬东方的太阳。
他举起骨杖,用古老而艰涩的草原语,开始吟唱起祭文。
牧民们纷纷低下头,右手抚胸,跟随着吟唱的节奏,低声应和。
当最后一声尾音消散在风中,大巫缓缓放下了骨杖。
他转过身,看着蒙根:“大汗,今年的春祭,与往年不同。”
蒙根微微颔首:“大巫请讲。”
大巫深吸一口气,骨杖指向圣山方向:“长生天降下神迹!”
“白鹿部的圣女,草原上最纯净、最受长生天眷顾的血脉,她的魂魄,已从轮回中归来!”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无数道饱含着敬畏,狂热,期盼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团团。
人群缓缓向祭坛涌动。
萧宁珣和萧然眉头微微皱起,陆七和萧二警惕的望着四周。
姬峰挑着眉毛看着大巫。
大巫双手高举骨杖,大声喊道:“请圣女,登祭坛!”
团团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三哥哥,我要上去吗?”
“嗯。”萧宁珣扶着她站起,给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发冠,“去吧,别怕,我们都在呢。”
“我不怕呀,三哥哥。”团团迈开小短腿,走上了祭坛。
成千上万双眼睛追随着她。
团团走到大巫面前:“老爷爷,你好呀。”
大巫低头看着她,缓缓开口:“孩子,转过身,面向这些信赖你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