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萧北鸢在里头嚷起来,“季姐姐还没穿好。”
她原本一直称呼季小姐,这会儿叫季姐姐,显得亲近。
陆未吟赞许的望她一眼,小姑娘眨眨眼,露出几分得意。
“没事就好,诸位小姐收拾妥当,便请回席上吧。”
慕容夫人半信半疑,领着人走了。
秦见微让瓶儿继续守住门口,迈步进去和萧北鸢一起替季如音换衣裳。
季如音失魂落魄的站着,视线被泪水模糊,却还是倔强的盯着晕在地上的陆晋乾,脑海中美好的回忆和方才那一幕幕撞在一起,裂成锋利的碎片扎向自己。
待束好腰带,季如音的怒气也冲到顶点,咬着牙冲过去,狠狠朝陆晋乾身上踹了几脚,还不解气,又捡起地上还算完整的花瓶颈砸在陆晋乾头上。
鲜血自额头汩汩流出,季如音双手颤抖,蹲下身捂脸哭起来。
等她哭够了,陆未吟将人扶起,“季小姐打算如何处置?”
气散了,季如音又开始腿软,颤声道:“烦请陆小姐替我将他扔出去,莫脏了先生的地方。”
她能想到的,要么报官,要么带回伯爵府交由母亲发落。
前者有损名声,后者给家里添堵,干脆就当没认识过这样一个人,从此再无关联。
秦见微心思细腻,询问季如音可有信物之类的东西落在陆晋乾手里,免得日后受其要挟。
季如音摇头。
她虽送过陆晋乾不少东西,但多是从外头买的,并没有明确的标志或徽记。
陆未吟便吩咐采香按季如音说的,将人扔到外头去。
出了这样的事,季如音无心再赴宴,以手上烫伤为由提前告辞,秦见微送她回府,一起跟着走了。
马车从慕容家宅子外的巷口经过,两人看到几个百姓正冲着地上的陆晋乾指指点点。
待马车消失在转角,人群里走出来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这不是陆家公子吗?哥儿几个帮帮忙,我赶紧送他回去……咋伤成这样了。”
两人帮忙将陆晋乾拉到男人背上,“兄弟,好人呐!”
‘好人’背着个大男人仍旧健步如飞,过了转角,四顾无人,一头扎进巷子,扛着陆晋乾翻墙离去。
一晃,距慕容家寿宴已经过去三天,陆晋乾迟迟未归,陆奎慌了。
派人去打听,得知陆晋乾曾满头是血的躺在慕容家附近,有个好心人说要送他回家。
三天都没送到,也不知道送哪儿去了。
陆欢歌倒是不担心陆晋乾,“爹爹宽心,兴许那人想讨赏,先送大哥去医馆了,等伤好些自然就回来了,倒是二哥……”
陆晋乾被打得头破血流扔出来,显然计划失败了,当务之急,是再想别的法子救陆晋坤。
一晃又过了几天,陆奎心急如焚,头都快抠破了,眼看行刑日越来越近,终于气急攻心,两眼一黑晕倒在兵部衙门,让人给抬了回来。
陆欢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众人心道,这将军府怕是要撑不下去了。
然而大门一关,陆奎从床上爬起来,写了封信让陆欢歌亲自送出去。
当天晚上,一群蒙面人杀入兵部大牢,劫走陆晋坤扬长而去。
第73章 二公子上路,阿吟特来送行
清冷月色投落江心,粼粼微波如同银刀上反射的寒芒。
夜风呜咽,摇晃的芦苇影子投在江面上,黑黢黢的条索随浪扭曲,忽长忽短,活像水底伸出的鬼爪,要把漂在野渡口那艘乌篷小舟拽入地狱。
“公子,快!”
暗夜中,一群人狂奔至此。
渡口木栈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又被交叠的脚步声淹没。
为首的蒙面人将装满银两和银票的钱袋子塞到陆晋坤手里。
“公子,将军交代了,离京之后一路往北,隐匿一两年后改名换姓投军从戎,以公子的身手,定能建功立业衣锦还乡!”
陆晋坤忙不迭的应了一串“好”。
这会儿只要能保住小命,让他做什么都行。
男人拍拍他肩膀,转身冲小舟上接应的人低呵,“撑近点,离这么远,公子怎么上去?”
小舟随波轻晃,回应他的,只有鬼哭狼嚎的风声。
不对!
一众蒙面人攥紧手里的刀,凛凛杀气汇成一张大网,将小舟覆盖紧裹。
乌篷下挂的帘子挑起一角,朦胧间,一抹素白身影如烟漫出,像是被风刮上来的,轻飘飘凝立在渡头。
陆晋坤抱着钱袋子后退,眼中虽有惊恐,但更多的是除之后快的决绝和狠戾。
“杀了她,杀了她!”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还有夜色阻碍视线,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陆未吟。
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尾那颗红痣,像是溅上去的一滴血。
陆未吟缓缓迈步,江风拉扯长发和衣裙,也将淬冰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二公子即将上路,阿吟特来送行。”
陆晋坤见鬼般大叫起来,撒腿就跑。
身后很快传来打斗声。
一声一声,全是男人的惨叫,丝毫听不见陆未吟的动静,就好像她压根儿没动手。
陆晋坤不敢回头看,脑海中浮起诡异惊悚的画面,陆未吟变成了会法术的妖女,只消动动手指,便能让刀自动飞起来砍人。
也不知是跑远了,还是打完了,动静渐渐没了。
陆晋坤扭头扎进路旁茂密的芦苇丛,弓腰俯身往深处钻。
慌乱间,连风声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鼓噪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他算是看出来了,陆未吟就是条喂不熟的恶犬,在将军府装出畏缩怯懦的样子,一朝得势攀上高枝,为了抱萧家的大腿,显示自己有几分用处,马上就开始龇牙,撕咬自己的骨肉至亲。
早知如此,他就该在她还是个狗崽子的时候就一脚踢死挫骨扬灰!
陆晋坤恶狠狠的想着,待心底的恐慌淡去一些,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动静。
风吹得芦苇叶互相摩挲,像是粗砂砾从心底刮过。
忽然,陆晋坤脊背窜寒头皮发紧,明明什么都没听到,身体却已经感知到危险。
豁然转身,诡异的白裙就在三步开外。
“我不怕你,来啊!”
陆晋坤爆喝一声,猛地窜起来,挥拳扫腿回踢一气呵成。
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靠自己了。
陆晋坤使出全力,大有要和陆未吟拼死一战的架势,然而刚将人逼退,他又转身钻进芦苇荡。
拼?他才不拼!
全盛时尚且打她不过,这刚从牢里出来,光跑到这儿就已经累得两腿发软,还怎么拼?
唯一的生路,就是穿过芦苇荡跳进江里。
余光微侧,身后白影如鬼魅随行。
陆晋坤满眼惊悚,极度惊恐中竟自己将自己绊倒,压断一片苇杆,视野豁然开朗。
摔倒后第一时间想起身,左侧膝窝处却突然剧痛,当即脱力跪摔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远远传开,惊起栖在芦苇荡里的飞鸟。
翻身仰躺,摸到几乎快要没入膝窝的长钉,陆晋坤痛到面容扭曲,“陆未吟,你敢——啊!”
话没说完,右边膝骨上赫然多了一枚长钉。
滚烫的血流出来,陆晋坤蜷着身子,当阵阵剧痛在身体里蔓延,他才真切感受到陆未吟身上的杀意。
父亲说他们两兄弟偏疼欢儿,陆未吟心里有怨气,如今得了势,便想将这口气还回来。
等心里舒坦了,日后还是会向着陆家,毕竟她也姓陆,将军府宅门里这些个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陆晋坤此刻才知道,父亲错得有多离谱。
陆未吟手里还有好几支长钉,冷光映月,让人彻骨生寒。
扬动的白裙上有黑迹点点,陆晋坤知道,那不是污迹,是血。
她把劫狱的那些人,都杀了……
“陆未……阿吟,阿吟,妹妹,不要……二哥错了,不要……”
陆晋坤是真的怕了。
颤抖的声音一出口,便被江风搅碎。
“妹妹?”陆未吟眉尾轻挑,粉唇边冷笑带嘲。
前世,她收拾好行囊打算仗剑江湖时,陆晋坤举起特意为她准备的践行酒,也喊了一声妹妹。
长钉贯穿陆晋坤的左手肘窝,混着鲜血钉入河滩泛着腥臭的黑泥,“你这声妹妹,我受不起。”
“……阿吟,二哥真的知道错了,以前的事都是二哥不好,二哥跟你赔罪!”
陆晋坤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惹得陆未吟如此狠心痛下杀手。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先保住命再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挣得军功荣光归来,誓要将陆未吟扒皮抽筋,砍掉手脚做成人彘,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口中不停说着求饶的话,满脸惊惧间,那双通红哀求的眼睛底下,却藏着世间最恶毒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