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在一旁的婆子把人按住拖下去,很快就处置了。
在场众人皆面色如常,只有尖尖吓白了脸。
就……就这么断掉手指了?
老太君放下茶盏,“院子里的人,若是用得不习惯,你该添就添,该撤就撤,自己做主。”
语气缓下来,宛若什么事都没发生,“既然好了,就别总在千姿阁拘着,府里各处转转,园子里景致还算不错。”
陆未吟乖顺应是,让尖尖拿上臂钏告退。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邱嬷嬷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老太君起身走向内室,“想说什么?”
邱嬷嬷快走几步打起门帘,“这未吟小姐瞧着温柔娴静,没想到处事如此果决。”
说好听点是果决,难听点就是冷漠。
她还以为陆未吟会帮着求情呢。
初来乍到,难道不应该展现自己的宽宏大量吗?
老太君却露出笑来,“你不懂。”
未吟丫头这是在帮那个贱婢呢。
做出偷盗之事,要么家规发落,要么送官查办。
侯府的案子,衙门必然重视,加上金臂钏贵重,少不了一顿重罚。
就那贱婢的身板儿,很可能把小命交代在衙门。
家规处置,也就断一根手指,而且未吟指示明确,断的是十指中相对来说不是那么重要的左手小指。
既小惩大诫,彰显侯府治家之严,又最大限度护住了那个贱婢,可称得上两全。
不愧是阿婧教出来的孩子,她真是越看越满意了。
新来的小姐下令断去丫鬟一指的事像长了翅膀似的,迅速在府里传开,对此众说纷纭,私下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陆未吟全然不知,正领着尖尖在府里四处转悠。
以后生活在这里,总要熟悉熟悉。
她一边溜达,一边向尖尖解释自己为何会这么处置盗窃的丫鬟。
尖尖恍然,咧嘴笑起来,“我就说嘛,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陆未吟摇头,“你要是知道你家小姐我这会儿正在琢磨怎么杀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没错,她想杀个人。
一个她重生之后,每天都在研究如何杀掉的人。
尖尖:“……”
她怀疑她的耳朵坏了,要不然就是脑子坏了。
陆未吟已经走远了。
日头升起来,暑热逐增,主仆二人正准备回千姿阁,行至一处假山,隐约听到后面传出人声。
“……听银珠姐姐说,老太君给小姐送的东西,都会往千姿阁送一份一模一样的。前几日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紫色东珠,这么大个儿,因着只有一颗,老太君就谁也没给。谁不知道小姐你最喜欢收集东珠,你是老太君的亲孙女,多得些又怎么了?真不知道老太君是怎么想的。”
陆未吟悄然止步,略一探头,就看到萧北鸢蹲在假山后面,拿树枝戳浅池里晒太阳的乌龟玩儿。
旁边的丫鬟翠玉满脸不忿。
萧北鸢把一只乌龟挑进水里,玩儿得起劲。
“她既随她母亲进了侯府,便是侯府的小姐,祖母处事向来公平,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可你才是老太君的亲孙女儿啊!”
萧北鸢把所有乌龟都挑落水中,扔掉树枝拍拍手,“你这话好没道理,给她一份,难不成我就不是祖母的亲孙女了?她初来乍到,处处都需要适应,侯府又不缺这点东西,给她又怎么了?”
小姑娘义正言辞,说完又想起那颗紫色东珠。
“真有那么大的紫珠吗?我看看去。”
她提着裙子从另一边离开,步履飞快,桃粉色的裙摆如蝶舞蹁跹。
陆续有小乌龟爬出水面,在石头上落下一行水印。
陆未吟失神的站在原地,泛白的日头晃花了眼,重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不真实。
在将军府的时候,从骨肉至亲的父兄妹妹嘴里听过太多牵强无理甚至莫须有的责骂,冷不丁被一个只匆匆见过两回的小姑娘给予善意,一时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她在想萧北鸢是不是发现她在,才故意这样说的。
尖尖从陆未吟身后探出脑袋,目送萧北鸢主仆走远,“四小姐人还挺好的。”
她还以为自家小姐来了之后会上演双姝相争的戏码,没想到萧四小姐如此豁达明理。
陆未吟没接话。
人性复杂,不是一句好与不好可以判定的。
不过萧北鸢若是以诚待她,她倒是不介意管一管闲事。
回到千姿阁,陆未吟摊纸练字。
她在文墨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写的字更是一言难尽,上辈子在边疆第一次用嘹鹰传信,人家看到字条上的字迹,还以为是被胡人截了嘹鹰换了内容。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练字。
笔杆子握在手里比狼牙锤还沉,每回都练出一脑门儿汗,日复一日,总算勉强像样。
尖尖在一旁研墨,看到宣纸上落下的字迹,暗暗吃惊小姐的字什么时候写得这么好了,跟前阵子张牙舞爪的字简直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小姐写的什么?”尖尖好奇问道。
怎么有字还有图?
“兵书。”
陆未吟神情专注。
前世她就是靠抄写兵书来练字,多抄几遍就能熟练默下来。
现在默的是布阵篇,穿插着一些阵图。
额头沁出薄汗,陆未吟放下笔,“收起来。”
尖尖应是。
收好回来,陆未吟又交代,“城西有家王记蜜饯,你去买点蜜渍乌梅,中途再找借口去趟后院,出后门倒右手十步远,有个角门,敲三顿一,重复三遍,要是开门的人问你是不是买黄芪,你就说要三钱当归,让他今夜子时送来。若对方不提黄芪,你就说走错了。”
“子时?”尖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夜会外人,还是在侯府,小姐疯了吗?
陆未吟并不解释,只问她记住没。
尖尖点头。
罢了,她这条命都是小姐的,小姐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陆未吟又仔细叮嘱了一遍,若对上暗号,要如何跟对方指明千姿阁所在的位置,助其顺利潜入。
待尖尖离开,她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随风摇曳的树枝陷入沉思。
刚重生那一刻,她满脑子都是如何改变命运,避免前世的结局。
后来想要的又多了些。
想报仇,想出一出恶气。
来侯府的前夜,她甚至换好了夜行服。
前世陆欢歌想要她的命,她还一刀不算过分吧?
陆奎夺她军功,又伙同俩儿子给她钉断头针,她戳他们几个窟窿不算过分吧?
然而往深处想,若重生回来只是改变自己的命运,似乎有些浪费重活一次的机会。
既已知晓后事,占了先机,她能做的事远不止于此。
或许,她可以改变更多人的命运,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甚至更多!
陆未吟思绪繁杂,但目标清晰。
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约摸一个时辰后,尖尖拿着一包蜜渍乌梅回来了。
第5章 深夜来客,诗会邀约
“对方说了,会准时送当归上门。”
第一次做这种暗中接头的事,尖尖控制不住的左顾右盼,紧张得直咽唾沫。
陆未吟塞了颗乌梅到她嘴里,“别紧张,你做得很好。”
入夜,千姿阁人声渐隐,陆未吟熄了灯,坐在窗前静静等待子时的到来。
皎皎月辉洒落,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漆黑瞳孔幽然远望,连眼角的胭脂痣都染上清冷。
尖尖抱着棍子在门后蹲了半宿,哈欠一个接一个。
邦——邦邦。
三更的梆子刚响,忽然一阵夜风涌入。
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尖尖倒在地上,棍子从手中滚落出去。
一道身影犹如鬼魅般出现,手指宽的银刀贴着陆未吟脖颈,激起一阵凉意。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陆小姐找在下,有何贵干?”
陆未吟知道,这不是他真实的声音。
清丽的面孔没有半点受制于人的慌乱,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在桌面上摊平了推过去。
纸上画了个张牙舞爪的鬼脸,双目凸出,鼻子长而大,像人又像猴。
有些潦草,但关键地方画得很到位——左右各有两颗獠牙。
狭长黑眸中射出寒光,楚风紧盯着面前的少女,呼吸微滞。
这是他和弟弟楚越背后的山魈刺青,山魈只有一对獠牙,他们特意多弄了一对,以作辨识。
这事儿没人知道,她是从何处知晓?
陆未吟缓缓拨开脖间的小刀,伸手示意,“坐下聊。”
楚风在对面落座,兜帽下一双狭长的眼睛,如同深山里锁定猎物的猛兽。
陆未吟开门见山:“楚越没死,我知道他在哪儿。”
楚越是她前世在军营里一手提起来的先锋小将,随她出生入死,勇武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