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很快又想通了。
也是,虎毒还不食子呢,父皇一直自诩为仁德之君,哪个仁君会手刃亲子?
说到底,抬这一手,还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
轩辕璟宣读完,拿着圣旨走上前,却没有直接递过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轩辕曜眼睛里布满血丝,狠狠瞪着他,“你又想搞什么鬼?”
轩辕璟恍若未闻,径自说道:“要么,乖乖跪好,恭领圣旨,承下父皇的恩德,缩在宫里继续苟活于世。要么,你就这么坐着,我带着这道圣旨回去复命,就说你宁死不屈。”
一眼看穿他的意图,轩辕曜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都是屈辱和愤怒。
“你休想折辱我!”
这哪是让他跪地接旨,轩辕璟分明是想看他跪在他面前。
轩辕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见圣旨如见君,跪地领旨谢恩,这是皇权之下每个人都应该遵循的规矩,天经地义,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折辱?”
轩辕曜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轩辕璟并不多言,双手托着圣旨,只略微一顿,便像是失去了耐心,轻轻吐出一句:“好吧,算你有骨气。”
说完毫不犹豫的转身,抬步就走,态度决绝。
轩辕曜僵坐在台阶上,身体因内心的极度挣扎而微微颤抖。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会有生路出现在面前。
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动,屈辱从骨子里渗出来,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可是只有活着,他才能呼吸,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才有翻身的机会。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蝼蚁尚且贪生,最终,对生的渴望战胜了最后的骄傲。
轩辕璟走出丈远时,轩辕曜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的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下动作,几步跃下台阶,膝盖一弯,没有丝毫犹豫,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曾经高昂的头颅深深垂下,轩辕曜缓缓抬起双手举过头顶,一字一句吼道:“罪臣,轩辕曜,接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混着血肉硬生生抠出来的。
轩辕璟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来,停在跪伏于地的轩辕曜面前,静立片刻后,才伴着一声冷笑,将圣旨放到他手中,紧接着转身离开。
那笑声很轻,却如同冰针,尖锐的刺入轩辕曜的耳膜,也刺破了他最后的尊严。
抓着圣旨的双手猛然收紧,几乎要将那柔软密实的绸缎撕裂。
“轩辕璟!”
轩辕曜憋着一股气站起来,“你别得意,我不是输给你!是父皇偏心,否则赢的人一定是我,一定是我!”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这样就能为他的话增添几分底气。
他不是输家,不是败者,都怪皇后抢不到父皇的心,他只是受了皇后连累,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对,就是这样!
轩辕璟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轻飘飘丢下一句:“从始至终,路都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任何人。”
轩辕曜看着他步步走远,喉头一动,竟涌起一股腥甜。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没错,错的是皇帝,是皇后,还有轩辕璟。
如果轩辕璟安安分分的瞎着,那么不管他犯下多大的错,父皇都不可能换太子……对,都是轩辕璟的错!
阴毒的目光扫过手中的圣旨,再投向轩辕璟消失的方向,轩辕曜扯起嘴角,露出癫狂的狞笑。
不,这不是最后的结果。
哪怕是不活了,他也要拖着轩辕璟一起下地狱。
第489章 还欠着一条命
穿过混乱喧嚣,轩辕璟走出东宫,将星岚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些什么。
“啊?”星岚不解,下意识问道:“为什么呀王爷?”
轩辕璟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掠过寒光,“因为,他还欠着阿吟一条命!”
重新提步,轩辕璟走得飞快。
他要去见阿吟,他要告诉她,他们成了!
转入一处宫道,忽见两名内侍领着太医李成甫朝着紫宸殿方向疾奔,后面背药箱的医助几乎快要跟不上了。
几人皆是跑得一脑袋汗,轩辕璟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内侍匆匆一礼,脚步都没有完全停下来,声音紧张发颤,“回王爷,陛下方才又吐血了。”
轩辕璟扭头睨了李成甫一眼,“不是说毒性已清并无大碍吗?”
李成甫低头擦汗,心虚不敢看他。
皇帝被轩辕曜气得大动肝火而吐血,又为了考验昭王假装中毒,他哪里知道,去太医院配药打个盹儿的工夫,皇帝竟再次吐血。
“还愣着做什么,快!”
轩辕璟催促一声,跟着他们一起奔向紫宸殿。
紫宸殿内,皇帝躺在榻上,面色呈现出明显不正常的暗红,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微弱。
宫人太医穿梭忙碌,端水捧药,个个屏息凝神,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李成甫顾不得擦汗,疾步上前,在榻边矮凳坐下,指尖小心翼翼搭上皇帝露在锦被外的手腕。
指腹下的脉搏跳动微弱而紊乱,李成甫的手几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如何?”轩辕璟紧绷的声音响起。
李成甫将皇帝的手放回去,两人飞快的对了一眼。
“昭王熬了一夜,快回去歇着吧。”皇帝轻咳一声开口,抬起手轻拍轩辕璟垂下的胳膊。
轩辕璟顺势握住他的手,凉得吓人,“父皇,儿臣不累,儿臣在这里守着您……”
“回去!”
皇帝突然加重语气,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容置喙,“这是圣旨!”
轩辕璟喉结滚动,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将嘴边的关切咽了回去。
他将皇帝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上,后退几步转身,对榻前的李成甫和侍立一旁的吴尽言沉声交代,“好生照料陛下,有任何事,即刻来报。”
两人连忙躬身应“是”。
轩辕璟步履沉重的向外走去,明黄色的帷幔层层叠叠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内殿的景象。
拐过一道紫檀木嵌玉屏风后,他刻意放慢脚步,凝神静听着内里的动静。
屏风那侧,隐约传来李成甫极力想要压低,却因焦急而不自觉拔高的声音。
“陛下,您万不可再动气了呀!接连震怒,急火攻心,心脉受损,郁结于内,这可不是……”
后面的话被拉远的距离和宫人细微的走动声所模糊,听不清了,但从李成甫的话语里不难听出,皇帝的身体情况,实际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糟糕。
轩辕璟拉长呼吸,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清晨的天光已然大亮,温柔的洒在重重宫阙的金瓦朱墙上。
某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拼命甩开云翳越来越亮的朝霞。
温暖的光芒刺入眼中,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再凝聚成湿热,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至今也没有完全弄清楚母妃和妹妹们惨死的真相,恐怕也找不出来了。
可是,那些欠了债的人,一个一个,都开始偿还了!
母妃,妹妹们……你们都看到了吗?
你们,肯定都看到了吧!
轩辕璟深吸一口气,惊讶的发现原来宫里的空气也能如此清新。
重新迈步,穿过笔直的宫道,跨出宫门高高的门槛,踏入豁然开朗的晨光,仿佛一步从森冷压抑的幽境踏回了鲜活的人间。
轩辕璟一抬眼,就看到正前方的光芒中,赫然挺立着一个纤细挺拔的身影。
是苏未吟。
湖水绿的夏裙清透如荷下碧波,裙摆随着清晨微凉的风轻轻扬起,漾开温柔的涟漪。
青丝如瀑,鬓间点缀着两支莹润生光的珍珠簪花,几缕碎发拂过英丽明艳的面颊,即使皮肤不似当初那般白皙细腻,却更添了几分生动真实。
眼尾那一点胭脂痣是唯一的艳色,如同雪地上落下的一朵红梅,醒目而独特的开在她脸上,也被时光深深镌刻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轩辕璟笑起来。
自她出现的这一刻起,好像所有的喧嚣、恩怨、算计、疲惫,都被隔绝在外。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苏未吟只是静静的望着他,墨黑纯粹的眼眸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疲惫却神采飞扬的模样。
在她身后,是空旷的御道和初升的朝阳,还有正在苏醒的烟火人间。
轩辕璟大步走过去,掩面打了个哈欠,“熬一晚上,好困!”
苏未吟嘴角悄然上扬,“困了就回去睡觉。”
“那……你陪我一块儿。”
苏未吟墨瞳微扩,“这不好吧?”
“想什么呢。我睡觉,你在王府待着就行,我想一醒来马上就能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