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紫宸殿内灯火煌煌,却被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皇帝半倚在软榻上,面色惨白中还透着些许青灰,胸前龙袍襟口处,一片半干的暗红血渍触目惊心。
轩辕璟赶到的时候,今夜轮值的内阁辅臣以及御史中丞赵砺、兵部尚书裴肃已经先一步到达。
“父皇!”轩辕璟顾不上行礼,径直扑过去,焦急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皇帝胸口急促起伏,额上冷汗涔涔,光摇着头不说话。
轩辕璟扭头去问李太医,“李成甫,你说!”
李成甫不着痕迹的瞥了皇帝一眼,跪下回话,“回王爷,陛下这是中毒了!”
“中毒?”
想不到皇帝居然真的会中毒,轩辕璟真实的愣了下,接着便要去找吴尽言问责。
吴尽言已经跪半天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爷明鉴,是……是太子殿下送来的酸梅汤……”
第486章 尘埃未定,新天已换
吴尽言声音抖得厉害,低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无力的垂着眼皮,呼吸粗重,仿佛光是喘气就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然而在那眼睑缝隙中,却有一抹不着痕迹的暗光牢牢锁在轩辕璟身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太子被揭穿后当场崩溃,痛斥皇帝偏心纵容轩辕璟,所以才逼得自己铤而走险。
皇帝怒火攻心,当场吐了血,恨不得一条白绫当场绞死太子这个逆子才好,太子却在这个时候提到轩辕璟曾出言挑衅他,扬言他能在东宫待的时间不多了。
事情虽不大,皇帝也不相信轩辕璟能说出那样的话,奈何他本性多疑,太子的话犹如撒下一把种子,转眼便催生出对轩辕璟的猜忌来。
思来想去,皇帝决定将计就计,借着当前的局面再对轩辕璟开启一道试验。
若阿临真有不臣之心,真如太子所言那般早怀异志,那么此刻,得知太子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他定会顺水推舟,坐实太子的罪名,甚至添上一把火,让太子万劫不复,再无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
一旁,知晓皇帝意图的赵砺紧张的攥起拳头。
太子肯定是不可能再翻身了,皇嗣中,昭王继位不光名正言顺,也是不二之选。
可是,一个全心信任全力托举储君的皇帝,和一个只是因局势所迫不得不选、心中始终存着芥蒂和猜忌的皇帝,对昭王及未来的朝局而言,其意义存在天壤之别。
虽然形势大好,可之后的局面将会如何展开,就看昭王此时的应对了。
众人心思各异,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沉滞密实的压在每个人肩头。
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在身上,轩辕璟很快意识到不对,已到嘴边的话陡然改口,脸上浮起惊怒。
“放肆,吴尽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储君。”
吴尽言战战兢兢,额头紧贴地面,“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只是陛下确实是用过酸梅汤后突发呕血……”
听他这么一说,轩辕璟很快抓住异常所在。
太子再蠢,也不可能蠢到给皇帝下当场见效的烈性毒药,将自己的恶行完全摆到明面上。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轩辕璟环顾一圈,很快找到了还放在榻几上的瓷盅。
盅壁上挂着凉意凝结的水滴,将缎面几帘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轩辕璟走过去一看,里面还剩下小半盅酸梅汤。
“验过了吗?”他问李成甫。
“回王爷,已经验过了。”李成甫拿起旁边架子上的布包上前回话。
布包里面装的正是镇岳司从东宫搜回来的熬酸梅汤的料渣。
他扒拉两下,从料渣中取出一截暗红色的草根。
“王爷,此物名曰赤绞藤,看起来和党参须有点像,但根节扭曲,断面呈暗红色,气味微辛,生长在南疆湿热雾瘴之地,中原极为罕见。”
轩辕璟接过来闻了闻,只闻到酸梅汤的味道,便又放了回去,问道:“这赤绞藤有何效用?”
李成甫回答:“此乃毒物,少量服用会让人气血翻涌,心躁失眠,久而久之熬尽精气;若用量稍大,则会催发呕血之症,毁坏脏腑根基。”
两人问答期间,永昌侯和其余几大主官经通禀后入内。
听完来龙去脉,真相似乎一目了然,就是太子为了早日登基谋害皇帝,原想慢慢将其熬干心力,结果不慎药下多了,导致皇帝吐血因此败露。
轩辕璟没再往下问,而是关心起皇帝的情况。
得知皇帝经及时催吐解毒,已无性命之忧,不由得松了口气,始终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
他上前两步,动作轻缓的替皇帝整理了一下滑落的薄被,沉声宽慰。
“父皇,此事尚有疑点,即便这汤是太子殿下送来的,也未必就是他下的毒。您先莫要动气,保重龙体最是要紧。”
皇帝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面色依旧灰败,但气息明显平顺了些。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目光扫过肃立在旁的诸位重臣,虽带着病中的虚弱,但天子威仪仍在。
轩辕璟见状,自觉退至龙榻一侧,将位置让出来。
众臣上前,垂首听旨。
皇帝略微撑起身子,靠在软枕上,强打着精神,对政务一一做出安排。
北地军资,黄河秋汛,还有今年上半年的盐铁税务……哪些亟待解决,哪些可以暂缓,哪些事该由谁主理,旨意明确,不容置疑。
最后,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轩辕璟,补充道:“朕养病期间,若有拿不准的,或紧急事务,可先禀由昭王决断。”
短短一句话,便将一直身负闲职的昭王,一下子推到了处理国政总揽机要的位置。
太子大势已去,储位虚悬,皇帝在此刻将决断之权交给昭王,其意不言而喻。
尘埃虽未落定,但是大雍的未来,已然换了一片新天。
众臣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震惊,面上丝毫不显,躬身齐应:“臣等遵旨。”
待众人退下后,皇帝将轩辕璟叫到跟前,紧紧攥着他的手,满脸掩饰不住的痛心。
“阿临,你说,太子他……真的想要朕的命吗?他说,是皇后和崔氏……”
四下无人,唯有父子相对,药气和龙涎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沉沉浮浮,更衬得此方天地气氛凝滞。
皇帝的问话,既是垂询,也是试探,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求证。
从始至终,皇后和崔氏的谋划都在金鳞卫的掌控之中,皇帝自然知道太子是受皇后唆使。
可在太子劝他尝汤的那一刻时,便已从唆使,变成了他自己的意愿。
皇帝始终不愿意、也没办法接受,自己悉心教导长大的儿子居然会想要自己的命,他迫切的想要有个身处事外相对公正的人来告诉他,太子不是要谋害君父,他只是……被逼急了!
轩辕璟用力回握住皇帝的手,只短暂停顿了一瞬,便回答:“儿臣觉得不是。”
“不是?”皇帝双眼瞪大一圈,“你相信他?”
轩辕璟却摇头,“儿臣不相信太子,儿臣是相信父皇!太子是父皇亲自教导长大,儿臣相信他再是犯糊涂,也不至于做出弑杀君父这等泯灭人性悖逆人伦的事来。”
太子指使陆奎在北地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轩辕璟一清二楚,此刻说什么相信太子品性,那就太虚伪了;可如果说不信太子,又有拉踩兄弟落井下石之嫌,同样不会是皇帝想要的答案。
所以他避开直接评判太子,将重心转到皇帝身上,再不动声色的给太子的行径定性——泯灭人性,悖逆人伦。
事实就摆在眼前,他要做的,是让皇帝没办法再蒙着眼睛装瞎。
皇帝被轩辕璟滴水不漏的回答堵得有苦难言,沉重的疲惫涌上心头,艰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是啊,他亲自教出来的太子,却干出这样的事,怨得了谁呢?
胸口隐痛再度袭来,皇帝皱起眉头,抓着儿子的用力握紧,眼中有愧疚,也有对天命所归的无奈。
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原点。
他忍不住想,如果二十一年前,他顶住了所有的压力,按照说好的那样,封率先诞下皇长子的云妃为后,再立轩辕璟为太子,是不是一切都将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可惜,没有如果!
“阿临,朕老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这大雍的将来,就要托付给你了!”
这句话,不异于明旨宣告。
轩辕璟身躯微微一震,眼底似有波澜骤起,又很快归于一片深沉肃穆。
他没有丝毫迟疑,撩开衣袍下摆,端端正正的跪在榻前,脊背挺直如松。
“蒙父皇信重,托以社稷。儿臣在此立誓,定当竭尽股肱之力,担起万里江山,护佑天下万民。必使朝政清明,边疆稳固,百姓安居,绝不负父皇今日所托!”